第36章 洛石医院

谈天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蓝白两种色调和淡消毒水的气味萦绕着,头顶透明水袋下延伸的导管里有液体不断地滴落、汇聚,最终到达他的手背上的针孔里。而鼻孔前塞着的细软管内,正有新鲜的氧气从嘟噜冒泡的机器中不断制取、传输出来,化作两股新风钻入他的鼻腔。

他想要挣扎着起身,但只是略微移动手臂,胸口的疼痛便令他冷汗直流,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谈天低下头,发觉自己脖颈以下腰部以上都被白色的纱布和绷带裹扎着,有些纱布上还渗出有浅红色的血迹斑点,仿佛隐约印证出他曾经恐怖的伤势。

遮挡病床的蓝白布帘“刷”地一声被拉开,谈天隐约看到带着淡蓝色燕帽的女孩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接着听到那女孩向外一边走一边道:

“6号房病人床醒了。”

匆忙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细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将罩着谈天的帘子拉开,秋日的阳光沉静而优雅,仅仅是片刻晃目,便立刻令谈天感受到重生般的温暖。

“我是洛石医院的副院长陈秋圆。”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将一杯插着吸管的清水放在床头,扶了扶眼镜,她有着婴儿肥的脸颊和棱角分明的薄嘴唇,挺拔苗条的身姿被一件白大褂修饰地更加博学知性,介绍道:“你被送来后持续处于昏迷状态,我们诊断为创伤性休克并进行了基础性体检,并实施了九十分钟的创面修复手术…”

“我…”谈天想要说话却发觉口干舌燥十分费力,他努力咽了下口水:“我做手术了?”

陈秋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你上肢及胸前的皮肤甚至皮下组织都存在严重的损坏,如果不及时做缝合处理,非但会导致神经坏死,严重时还会影响到内脏供血。”

“右小腿上的创口不是特别严重。”她又补充道:“但最近今天不要下地了。”

谈天努力将混沌的思绪驱散开,他想起了平龙山数据中心,想起被自己抬上天际的雒青、步步紧逼的赵士程和晕厥前一连串迅疾的鞭炮声,赶忙问道:“雒青呢?简祎鹏呢?是他把我送来的?”转念想到已经很久没有返校回家,不禁又担心道:“手术的事情我妈妈知道吗?是谁签的知情同意书?”

谈天看着病房的环境设施,窗台桌面一尘不染、床帘被褥洁净如新、设施设备高端专业,倒也不像是黑诊所。但在无意识中给自己做了手术,难道不需要签字之类的吗?这可不太像是正经医院啊。

谈天有些疑虑的眼神看得陈院长一愣,她也是头一次遇到问这种问题的患者,想了想答道:“我们医院没有知情同意书、风险告知书这种东西,不过你大可放心,这场外科手术并不复杂,而且我们手术医生的水准在整个沪海都是顶尖的…”

谈天一怔:“沪海?”

“是啊。”陈院长道:“我们现在就在QP区傅家巷,乌炭师傅载着你们过来的,小草说你是她的朋友。”

“奥,是了…”谈天想到乌炭师傅一直守在平龙山外,想必他们一出山门便被带进了医院。可三人究竟是如何获救的?即便小鹏能够及时赶到并且击倒赵士程,他又是怎样带着受伤的两人、从防卫森严的数据中心山体内脱困的?谈天无比迫切地希望见到雒青和简祎鹏:“雒青呢?她也在这里?”

陈院长不易察觉地轻叹了口气,道:“小草在七楼骨科休养,她右手粉碎性骨折,多处软组织受损。”

“啊!”谈天慌张地问道:“她还好吗?”

陈院长镜片后的眼中露出一丝担忧,但旋即消散变得冷峻冰冷:“会恢复的,她需要静养。”

“对了。”陈院长指了指床边的蓝色柜子,中断了这则话题:“你的衣物鞋子都在里面,手机放在上层抽屉,抽空给家人回个电话。想要听音乐或者看电影、杂志可以找护士,三餐会由她们按时提供,下床去卫生间或者活动身体也可以请她们帮忙,呼叫器放在你枕头侧面。”

谈天忙不迭的点头应着,心中还担心着雒青,一脸恳切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可以去看看雒青吗?”

陈院长立刻板起面孔,语气严厉不容置疑道:“创口愈合至少需要五天时间,每天要吊五至七袋水,不许洗澡,每天必须吃够两颗白煮蛋、两只鸡腿和十只大虾,蔬菜水果不要挑食。从现在起除了方便就不要下地了,明天这个时候我会来给你换药,到时候看恢复情况再做决定!”

“第二个问题。”她扶了扶眼睛,严厉道:“我说了她需要静养!”

谈天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缩着脖子应道:“好的,好的,谢谢医生。”他瞥见自己被换成条纹薄棉裤的下半身和缠满绷带的上半身,突然意识到事有不妥,见陈秋圆准备离开,赶忙压低声音问道:“关于我身上的这些纹身,能不能请您和其他医生替我保密?”

陈院长转过身点点头,仍旧不苟言笑:“放心,洛石这种保密等级的医院在整个联邦都屈指可数,就算纸篓里的垃圾,也不会完整地被带出院区。”

谈天道了声“谢谢”,舒了一口气去摸抽屉里的手机,却依稀听到陈秋圆一边走出门一边低声嘀咕:“小年轻纹身还喜欢自残,这有什么可保密的…”

谈天无奈地憋着委屈自顾摇摇头,打开林嘉肴借他的那只手机。显示九月一日下午四点,电量满格,三则未接来电,若干条微信消息,他喝了一小口水,分别给妈妈林乔梅、舍长林嘉肴和教授周琦在微信里报了平安。

随后他看到了简祎鹏在半天前发来几段消息。

“你和雒青好好休养,我先回姑苏上班了。这次擅自闯入江南数据中心虽然会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毕竟阻止了罪犯的阴谋,破获案件也算有功。再加上天师集团的面子,这件事不会再被提起来,放心好了。”

“数据中心里变出的那座高台,也被小草他爹安排摆平了。我不知道你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但我会管好嘴巴,也建议你以后谨慎行事。”

“有事联络。”

小草他爹?谈天想着,原来雒青果然是世家子弟,自己住进医院得到治疗,想必也是托她的福了。

高台?谈天心头一颤,慢慢回忆起在那座封闭山体空间内发生的一切细节:硕大木方席卷起凌厉的劲风向他砸来,却在半空中化作碎屑齑粉;百米石柱拔地而起,在危急关头将女孩解救出来···

“我没有在符箓补上一笔。”谈天十分确定,他的心砰砰直跳,自言自语地复盘:“甚至都没有仔细想过要产生什么变化,只是身处恐惧之中,潜意识不自觉地希望规避危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不由得苦笑:“真是以命换命,就算不被砸死,也会疼死吧。”

谈天基本可以肯定:将一个物体的形态改变地程度越深,身上青色纹路的裂口就会越接近心脏,伤口会越大,痛感也会越剧烈。

谈天仍然在思忖:也许潜意识根本不懂得精打细算?若是让理智掌控思维,他应该可以做出更加经济实惠的变化。比如让木方断开而非碎成粉末,比如让赵士程的双腿陷进泥土而非抬起雒青。

一番思索令谈天蠢蠢欲动,他几乎想要再试验一下那种心念一动,便可改变物质形态的奇妙感觉。但想到自己已经遍体鳞伤的状态,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我醒了。”谈天拿起手机,给雒青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么?”

一分钟前,洛石医院七楼骨科住院部。

雒青刚刚从麻醉中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带着大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坐在她的床前。女人留着长发、个头不高,一双灿若星辰的大眼正看着她。

此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女人起身拿起来,放在雒青的左手上。

“谢···谢。”雒青感激地望着女人,喉咙却沙哑地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她左臂上还插着针,左手只能非常小心且缓慢地打字,给谈天回复了一条:“不用担心,好好休息。”的信息,便放下手机看向女人。

“手术成功。”女人看了一眼雒青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臂,平淡的语气中能听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情绪:“完璧归赵、物归原主,我准备回去了,不想被太多人认出来。”

“嗯。”雒青点头:“谢谢果姨。”

“照顾好自己。”女人留下一句,便起身离开病房。

雒青目送被称作果姨的女人离开,按动手边的呼叫器,很快便有一名女护士走进来,靠近她问道:“小姐,您有什么需要?”

雒青轻声答复:“帮我叫一下陈院长,谢谢。”

护士应声离开,五分钟后,陈秋圆端着一杯清水走进病房,看着雒青问道:“小草,要不要抬起来喝点水?”

见女孩点头,陈秋圆走到床尾将病床摇了起来,随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起水杯,将吸管凑近女孩的嘴巴。

雒青皱着眉头费力咽下几口温水,感觉喉咙的痛楚稍稍减轻了一些。

陈秋圆看了看雒青打着厚石膏的右臂,轻皱眉头询问:“手术都顺利吗?”

“是的。”雒青点头:“不过还需要再用石膏固定一段时间,让我的血管和组织能够充分适应和融合。”

“其实只要多花一点时间,你的手完全有可能恢复如初。”陈秋圆轻轻叹息一声,感慨道:“你还是这么有主见。”

雒青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而是轻声问道:“秋圆姐,那个小伙子的情况怎么样?”

陈秋园道:“正在好转,你不用担心。”

“嗯。”雒青点点头:“关于他的病情,请你嘱咐医生和护士,一定不要留档,也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可以吗?”

“我保证。”陈秋圆正色回应一声,看着雒青沉默了片刻又皱眉道:“你还是考虑考虑离开天师集团吧,再这样搞,早晚把小命搭进去。”

“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脆弱。”雒青苦笑着说道:“所以才下决心装了石头手。”

“你总会遇到石头手也解决不了对手!”陈秋圆道:“而且它对于你的身体来说,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雒青道:“但我还没有找到···”

“不要找了。”陈秋圆起身将房门反锁,面色凝重的苦劝道:“现在这样不好吗?凭你的本事,足够在集团里撑起一方天地,将来接你爸爸的班也并非遥不可及。现在这样钻牛角尖真的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哪怕你找到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她咬咬牙,接着道:“我们都不希望集团最终落在外人手里。”

见雒青低头不语,陈秋圆凑近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一点央求:“听姐的劝,行不行?实在不行你就到青浦来,就去研究所上班,我们也能做个伴,这样多好?”

雒青轻轻捏了捏陈秋圆的手,以示回应,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缓缓说道:“其实我妈妈留下来过一些东西,在那段还算平静的日子里,她在几篇项目日志中有提过:‘每天沉浸在实验室和车间里,日子真的过得飞快,不疾不徐地解开一个又一个难题,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吧。’”

“秋圆姐。”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陈秋圆的眼睛:“你说的生活,其实是我妈妈的愿望啊。”

陈秋圆眼眶红了,她将脸别过去,鼻翼抽动。

雒青的情绪依旧平静,惨白憔悴的面庞更加凸显出她的灼灼目光:“她的愿望还没有现实,也永远都没办法实现了。现在我想实现我的愿望,把一切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陈秋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哪怕这个恶人真的是你父亲?”

雒青依旧坚定地点头:“如果真相如此,我会让他给我、也给草民巷的大家一个交代。”

“如果你决定要和雒总作对。”陈秋圆面色凝重道:“那我最多保证自己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而且我认为集团大部分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甚至转头来对付你。”

陈秋圆看着雒青:“不管怎么说,是他将我们这些遗民带出了深渊,给了我们足以养家糊口的工作。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轻易放下了。”

“我明白。”雒青回答,她的语气平淡却坚定:“不过我依然会走下去,也一定能找到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