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青的话让谈天身上不由得泛起一层层鸡皮疙瘩。
“灵鬼病毒其实更像是人类的特定功能的细胞,自古以来就是人类伴生生物,就像我们身体中的大部分菌群一样无益无害,只有当人类死亡那一刻,这些沉积的细胞才会突然活跃。它们有着人脑神经元似的生理结构,能够将人类生前的一切记忆完全复制,而这些记忆也就是它们唯一需要的能量和养料,能够令他们长存千年,直到这些养料被消耗殆尽。”
“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所有死去的人都能转化为永生不灭的灵鬼?”谈天问道。
“错了,不是灵鬼,是灵鬼细胞。”雒青纠正道:“灵鬼细胞只是单纯地复制死亡人类的记忆,即便有这种能力,他们也不会主动寄生到另一个活人身上,更不会使其成为犯罪作恶的寄主。”
“我们猜测,灵鬼细胞复制了死去之人的记忆后,将进入深度冬眠状态,长眠地下不会自然苏醒。而有心之人却能够运用某种探测技术搜寻到这些冬眠中的细胞,再运用某些类似催眠的手段引导它们陷入某种执念之中,转化为能够寄生人类的灵鬼病毒。”
谈天听得入神,仔细想着女孩的这些推断,又想到自己身上的秘密,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你觉得灵鬼也是受害者,所以才不用灵弓。”谈天斟酌着说道:“但你说的都是拖测,也没有得到过验证吧。”
雒青道:“我在加入天师集团之前就知道一些事情,加入之后的经历也更加验证了这个推断。”
“我用暴力降服寄主,用灵夹控制灵鬼,并制作了一些机械容器令这些灵鬼能够进行简单地表达。还有能力开口表达的灵鬼都却在告诉我,被人从沉睡中唤醒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痛苦,而且寄生于人的过程又要耗费许多能量,在这个过程中,灵鬼细胞中的大部分记忆都将消散,只能留下最极端或最痛苦的执念。”
这番话听得谈天背后冷汗直冒,他思虑良久,缓缓道:“按照你的推断,灵鬼细胞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被恶人强行唤醒才会成为作恶的灵鬼病毒,那我觉得天师集团并不应该将精力放在灵鬼上,反而应该找出幕后真正的始作俑者,难道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知道天师集团是怎么想的。”雒青郑重道:“不过我想要找到那个始作俑者,这是我愿意做这份工作唯一的原因。”
谈天努力消化着雒青话中的信息,低声问道:“我不太理解,你并没有像我一样误吞天师符,为什么要这样刨根问底?”
雒青沉默了许久,直到商务车停在航站楼前,才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道:“我要复活我妈妈。”
“啊?”谈天震惊无比地瞪大眼睛,随后便明白了雒青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女孩的母亲已经过世,出于思念,她想要利用唤醒灵鬼细胞的手段,让自己的母亲以另一种意义复活。
只是,这真的能够实现吗?
谈天斟酌着说道:“我有两个地方不明白。”
雒青轻声道:“你说。”
“第一个问题。”谈天道:“我以为灵鬼都来自古代,现代人的灵鬼细胞也能被复活吗?”
雒青解释道:“根据资料和我们调查的结果,现代人过世之后也有被转化为灵鬼病毒的案例。只是古代灵鬼细胞的生命力更强,转化为病毒感染寄主之后,能量也更充沛。换言之,也就能造成更多的破坏。”
谈天点头表示明白,又有些迟疑地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刚才说灵鬼细胞被唤醒会经历极大的痛苦,你···你确定要这样做?”
雒青紧抿嘴唇,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坚定与镇静,缓缓开口:“与她去世前经历的一切比起来,这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谈天低头沉默,不再多言。
雒青平静地看着谈天,问道:“你还记得这些人吗?赵文文、陈晨、沈颖舟。”
女孩语气平淡地念出三个名字,却如三击重锤落在谈天心口,他眼前立刻浮现出倒在血泊之中白裙黑发的画面,顿时心跳如鼓、呼吸滞涩。
“就算携带着灵弓,抓捕灵鬼都是一件极其凶险的工作,天师集团的一线团队能够保持绝对的稳定,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出于对维护正义的坚持。”雒青微微叹了口气:“他们愿意冒生命危险工作,除了追求高薪,也是因为有些人的亲人朋友、或者本人就遭受过灵鬼事件的波及。”
女孩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拉开车门,乌炭立刻下车从后背箱内取出一只行李箱,又到车门前伸出手臂,好让雒青扶着下车。她背好帆布包接过行李箱,青春洋溢、颇为可爱的面容与她深沉忧虑的眼神十分违和,回头向谈天抬手作别,深深地看了后者一眼,道:“如果我今天说的这些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我很抱歉,但你一定要保持清醒,你规划中的平淡日子真的已经离你远去了。”
“今天下午三点钟,陈晨的追悼会在相城殡仪馆。你如果愿意,也可以去参加一次。”
车门关上,乌炭载着谈天返回姑苏。一个多小时,谈天将自己窝在座椅上一言不发,脑袋里仿佛塞入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团,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他仰脖猛灌了一整瓶矿泉水,才稍稍缓解了喉咙处的窒息感和狂乱的心跳,但思索着雒青讲述的一切,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眼见已进入姑苏市区,他渐渐有种从噩梦世界返回现实的解脱感,甚至感到冰凉的手脚都在渐渐升温。他看着车窗外晃过的高楼大厦,将雒青留下的灵弓收进口袋,对乌炭道:“乌师傅,能送我去相城殡仪馆吗?”
乌炭闷声说了一句:“好。”
谈天心思纷乱,有些紧张。他查找了一些参加追悼会注意事项的知识,觉得自己这身衣着似乎不太妥当,手边也没有准备花圈,不由得有些担心:“我什么都没准备,是不是不太好。”
乌炭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指,指向商务车后排:“小草都让提前都准备了。”
谈天回头看,后排叠着一套衬衫西装、放着一束黄色康乃馨、还有一只鞋盒。谈天一边感慨雒青考虑周到,一边套上黑色衬衫西装和皮鞋,他看了一眼时间,追悼会还有半个小时开始。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道:“我看追悼会一般都是上午早早就开始了,怎么会选下午三点这个时间?”
乌炭话语干脆:“死因见不得人,所以要低调。”
谈天无奈地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十多分钟后,车子缓缓驶进殡仪馆大门,工作日的下午,殡仪馆冷冷清清,三三两两身着素衣、神情哀痛的男人女人走进灵堂。
谈天抱着康乃馨下车,跟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向灵堂。哀乐声愈发强烈,节奏韵律像是一把钝刀,能够一点一点破开哪怕最铁石心肠之人的心扉。
映入眼帘的黑白双色让谈天一下子揪心起来,印着女孩年轻、充满自信笑容的照片高高挂着,身穿素白色长裙的她体态优雅,闭目含笑着躺在棺木之中,粉面若桃花、朱唇含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抽泣声渐渐压过了哀乐。灵堂中聚集了约有十多个人,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在另外两个年龄稍轻老者的搀扶下缓缓靠近棺木。他伛偻着的身体不住颤抖,双臂被紧紧架起,才不至于因膝盖松弛而倒在地上,两行浊泪从他沟壑纵横的面颊上流过。
谈天不忍再看,他将康乃馨摆在陈晨遗照下方,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长眠中的女孩,快步走了出去。
坐进商务车内,谈天闭上眼睛努力消解着纷乱的情绪,沉默了半天,他才终于恢复了些许说话的力气:“乌师傅,麻烦送我回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