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楫舟通灵

专家诊疗、开方取药、签字入院、扎针输水。谈天配合医院走完全部流程,又眼看着童彤输着葡萄糖,在窗明几净的单间病房中呼吸平稳地沉沉睡着,终于松了口气。

谈天走下楼,正看到医院对街的一家面馆摊铺前蹲着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正端着一只大碗埋头苦干,那正是换了身便装的沙天赐。他顿感腹中空空、口水直流,走上前去叫了一碗大排面,也学着沙天赐蹲在马路牙子上“哧溜哧溜”大快朵颐。

吃了两口面条,啃了大半猪排,又仰脖灌了半碗面汤,谈天手背擦了擦嘴,侧头好奇道:“我上去有二十多分钟了吧,你怎么才开始吃?”

沙天赐握筷子的手和嚼面条的嘴都没停过,用眼神示意谈天向身后看。后者视线一扫,原来老沙身后正摞着四、五个已经被一扫而空的大碗。他在震惊之余理了理自己心中的疑问,问道:“你不打算和我解释解释?”

沙天赐看了一眼谈天,吸溜掉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又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带着他在店面外路边的长凳上坐下,点起一支香烟,道:“我看你这一路都挺信任我,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此时天已朦朦亮堂起来,街上只有零星几家早点摊贩和24小时便利店营业。沙天赐扫视一眼四下无人,才接着道:“你知道‘御史’是干什么的吗?”

谈天疑惑不减:“监察百官?”

沙天赐道:“没错,只不过我们监察的对象不是官员,而是灵鬼。因为发的工作服是紫色的,我们就给自己取名叫‘紫衣御史’,也想着用这个名字震慑住灵鬼。”

谈天失笑,想到平龙山的赵士程,点头道:“也是,灵鬼大多都是千百年前的达官显贵,监察御史的名号肯定在他们心里留下了阴影。”他顿了顿,又疑惑道:“所以,紫衣御史就是天师集团的下属组织吗?”

“不是,完全两回事。”沙天赐大摇其头道:“你没发现两者的区别吗?我们做的事是‘监察’灵鬼,而天师集团却是“清除”灵鬼。紫衣御史和天师集团,有着不同的立场和出发点。”

谈天想到了雒青的立场,“哦”了一声道:“所以你们是在监督管理这些灵鬼,并不想消灭或者镇压他们?”

沙天赐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针对灵鬼问题,联邦最高议会分成了两派。一个是支持天师集团的鹰派,他们奉行铁腕手段,认为只有不断的镇压和剿灭那些为非作歹的灵鬼,才能令他们彻底服软,与人类和平共处。另一个是支持紫衣御史的鸽派,他们不希望灵鬼和人类之间的矛盾变得永无休止和不可调和,试图建立灵鬼监察体系,让那些灵鬼在法度框架下行事。”

谈天沉吟片刻:“铁腕手段和怀柔政策,这两者并不矛盾吧?”

沙天赐道:“是的,所以议会也迟迟没有发起票决,而是任凭天师集团和紫衣御史分别以自己的理念行事。”说罢,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谈天,正色道:“那么你偏向于哪一种理念呢?”

谈天刚要回答,又被沙天赐打断道:“别说‘我觉得两种理念都有可取之处’这种屁话,议会里那些老头老太们个顶个的人精,难道连个辩证法都不懂?我猜雒青已经将我们调查到的大部分东西都告诉你了,你可要想清楚,虽然在宏观理论上强硬和怀柔可以共同存在,但具体到某件事、某个人、某项选择,你就必须在二者之间取其一!”

被沙天赐这样一说,谈天顿时沉默下来。昨天听完雒青的讲述,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毕竟还是天师集团的实习生,未来遇到灵鬼作乱,究竟是要像雒青那样以命相搏,还是干脆利落地用天师病毒直接吞噬?

“好了。”沙天赐拍拍谈天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笑道:“你没有必要急着回答我,其实别看我说得一套一套的,可紫衣御史要是遇到了灵鬼作恶,对付他们的手段也和肃灵士们大差不差。除了一点,被天师集团捕获的灵鬼或被灵弓彻底消灭,或只剩几缕残灵被永远封禁在乌木碑中,然而被紫衣御史捕获的灵鬼经过‘清洗’——去除他们的怨念和戾气,又会重新获得自由。”

“自由?”谈天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们会重新回到地下吗?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人世间,做一个来自往昔的观察者?”

沙天赐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道:“这些老祖宗们有着千百前的见识,无论在政治谋略、治世思维还是战斗武技上,都是数一数二的英杰。即便它们经过灵鬼细胞到灵鬼病毒的转化过程,大部分记忆都被消灭,但经过研究,还是发现它们能够在很多地方出一份力。”

看到谈天十分感兴趣,他从内兜里取出一块被漆成红色的乌木牌位,似乎比雒青之前拿出来的还要小一圈,解释道:“这是紫衣御史改造过的乌木碑,收容灵鬼之后,能够将其最突出的特性或能力放大百倍,通过传输设备与人体接触,我们人类就可以得到灵鬼能力的传承,短暂地提升智力、武力、指挥能力或创造力。”

他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你见过我们紫衣御史的战斗服吧,胸甲中嵌着一块小型乌木牌位,在我身上的就是北朝名将高敖曹,高将军平时只会沉睡,紧要关头时才愿意在我身上寄灵片刻,以短暂提升我的指挥能力和武斗技巧。”

谈天回忆起几个小时前沙天赐以无比迅捷之势扫清陈树铭犯罪窝点的场景,顿时明悟了几分,又再次确认道:“这样不会变成寄主吧,灵鬼真的只会起到增益作用、不会占据你的身体?”

“如果以天师集团的说法,紫衣御史都能被称作寄主啦,都是应该被消灭的对象。”沙天赐咧嘴笑道:“不过在紫衣御史这里,我是‘楫舟人’。”

沙天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正色道:“把我的身体比作一艘小船,灵鬼就只是一名乘客。他可以在行舟划桨之时助我一臂之力,却不会喧宾夺主抢走小船的所有权。”

谈天想到平龙山里毫无理智的刘海滨,想要发出质问:“可是…”

“你想问,为什么天师集团的肃灵士所对付的寄主,都被灵鬼完全占据了?”沙天赐接过谈天的话头,解释道:“因为他们意志薄弱,又产生了某种特定的情绪。灵鬼病毒经过转化被情感怨念裹挟,它们察觉到了情绪共鸣,便能轻而易举地寄生于活人身上,从而更加强化这些情绪,最终令活人失去理智,成为受灵鬼控制的傀儡。”

“比如你和雒青前两天对付的灵鬼。”沙天赐担心谈天听不明白,设身处地道:“寄主刘海滨只是一名失恋的大学生,本来再有怨念也不至于杀害女友。但赵士程的灵鬼细胞被转化为病毒之后,对妻子唐婉的强烈怨念使得他们二者的嫉妒、自卑与遗憾发生吸引和共鸣,最终令刘海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或者说他心甘情愿将身体交给赵士程,来报复女友,报复社会。”

谈天在心中暗自惊讶,沙天赐已经不再是天师集团的人,竟然还对案件的细节如此清楚。他意识到其中蹊跷,但没有就此询问,而是接着话头道:“所以你们楫舟人不会沦为寄生灵鬼的躯壳。”

沙天赐道:“当然。”

“那雒青知道的那些事···”谈天谨慎地问道:“你也知道吗?”

“对。”沙天赐肯定道:“其实那些是我们一起得出的结论。”

谈天道:“雒青说灵鬼细胞被转化后,会处于非常痛苦的状态,并且本身也会因为消耗掉许多能量而变得不完整,他们会愿意,或者说还有能力为楫舟人提供能力吗?”

“的确有很多灵鬼选择彻底消散或者再次沉睡,但也有不少灵鬼选择与我们合作。”沙天赐解释一句,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他们也都想找到罪魁祸首,从而彻底终结这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