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归于平静(一)

一天后,周日。

整个江南东道大部分媒体都在报道一件警方打击犯罪的重要成果:

前天晚上从澄湖返回市区,谈天让罗子阳回宿舍补一觉,傍晚来接自己的班陪护童彤。女孩从红阁楼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但好在各种指标都比较稳定。今天一早谈天赶到医院换班,刚好见到女孩的父母从洛阳火急火燎地赶到,双方见面,在一名警察的配合下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并得知女孩没有大碍,焦躁不安的心绪终于稍稍安定。

临近中午,谈天和罗子阳离开医院在附近找了一家米线铺子,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手边热气腾腾的排骨砂锅米线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谈天微微叹了口气。

身旁一边吹凉一边大口吸溜的罗子阳没注意到同行者的落寞,饿了一宿又没吃早饭的他瞬间消灭了半碗羊肉米线,问道:“刚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昨晚去哪儿了啊?林佳肴昨天问我来着,说你没回去呢。”

谈天先是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坦诚相告。此时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服务员也在厨房忙碌,但他还是压低声音:“我把在别墅里发现的一些证据的碎片,以及陈树铭身上的一个小零件给他们家的老父亲陈琮送去了。”

罗子阳听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赶忙灌了一大口白开水。从澄湖回来的路上,他也知道了所谓经纪人尔东的真实身份和陈家的肮脏勾当,此刻心中倒希望谈天昨晚取走的是陈树铭的命根子。想了想,问道:“这个陈琮是干啥的?”

“江南两道联席议会议员,江南西道商务管理委员会主任。”谈天回答,他也是昨天中午才在简祎鹏那里得到了详细的情报:“他在金陵上班,昨晚我坐高铁过去,把两样东西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此刻的罗子阳丝毫不怀疑谈天有这样的本事,也明白了谈天此举的目的,却仍有些担忧:“不会激怒他吧?”

“不会。”谈天吸溜着米线摇了摇头:“你是不知道他们干的事有多缺德,而且还有几十个私兵也被抓了,真想扳倒他,证据多的是。一个多月之后就要换大选了,他更要夹着尾巴。”

罗子阳道:“我看到今天的新闻了,好像完全没提陈家的事嘛。”

“嗯,警察没审那些私兵,领头的都死了,再刨根问底也拿不出什么铁证,最多关个五年就会放回来。”谈天解释道:“警察那边的朋友告诉我,没打出的核武器才最可怕,我觉得有道理。”

他喝了一口浓汤,眯着眼睛接着道:“明里,陈琮知道我们有在法律上惩治他们的证据,暗里,他们也知道我们有不声不响取他狗命的本事。

“童彤也没什么事,你们低调点正常上学,也没人敢找麻烦,我也会拜托校办的老师多多照应。不过你千千万万一定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关于我、还有前天晚上我身边那些朋友的事情,哪怕是最亲密的人都不行。”谈天郑重道:“我本身也是核武器,在我身边的人都会受到核辐射的感染,只有藏在暗处不轻易示人,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罗子阳在谈天的话里听出一丝别样的意味,他放下筷子盯住对方,情绪有些激动:“你要离开?”

谈天点点头:“我要去燕都了,朋友正在帮忙弄转校的材料,去那边上学也一样。”

“姑苏可是你的家啊。”罗子阳眉头紧锁,十分不舍地挽留:“哪怕你换个沪海或者金陵的学校不行吗?一下就跑到那么远的北方去,你妈妈那边也没人照顾,能行吗?”

“其实我也不想走的。”谈天自嘲道:“我从小都没什么大志向,老爸死的早,我都记不清楚他究竟长什么样;老妈上有老下有小,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我一直的想法就是平平淡淡在姑苏过一辈子,上了大学才有了把童彤娶到手这么大一个理想。”

他顿了顿,接着道:“可的确是身不由己呀,童彤和我在一起,第一次约会就被陈树铭绑架,现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还连累你差点连命都丢了。武侠小说里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我现在倒觉得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形容我更加合适。”

“医生说我妈的病情没有恶化趋势,只要健康生活,别有太大压力,就能慢慢好转。”谈天露出一个笑容:“而且她其实也觉得我总喜欢赖在家里,一直希望我出去闯一闯呢。理由也不难找,我说BJ那个学校在工艺美术方面特别专业,对将来就业有帮助。”

罗子阳依旧皱着眉头:“那童彤呢?她醒了要是知道你不声不响地跑去一千多公里外,该多么伤心啊。”

谈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恳切道:“这次她经历的事情太糟糕了,一定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巨大的阴影。昨天在医院我自作主张给她打了一针药剂,据说可以忘记这段时间所有令她情绪起伏波动比较大的事情···”

罗子阳吃了一惊:“还有这种药?”

谈天点点头,没有对药的来源多做解释,也不相信那个只抬了两次手腕就救下自己的女人,会费那么多口舌来坑害自己。他说道:“总之,我希望童彤可以忘掉这次的恐怖经历,但她也很有可能会忘记一些其他事情,比如旷课被点名、拉到大笔赞助、迎新晚会的举行,还比如,我。”谈天指着自己,坦诚道:“我们就是这段时间确定了情侣关系,而且毕竟我与上面这些事情都紧密相关。”

罗子阳沉默着望着窗外呆愣了许久,直到热腾腾的米线凉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不再坚持,拍了拍谈天的后背笑道:“好,那我一定照应好童彤。如果她真的忘记了你们在一起过,我也可以帮她回忆回忆。”

“别。”谈天摆了摆手,苦笑道:“让她忘得干净彻底一点最好,人的记忆像个蜘蛛网,几个点就能串成一个面,不能冒这种风险。”

“好吧。”罗子阳有些落寞,又问道:“所以,你是要去燕都哪个学校?”

谈天挠了挠头:“好像叫‘京北学院’什么的,我听都没听过。”

中午,二人返回学校。谈天由苏正午带着跑了四、五个办公室,很快便将转校所需的一系列手续统统办好。他又回宿舍很快打包好了行李物品,一部分邮寄回家,一部分直接收进行李箱中准备带走。还有那只乌木床板,也被王向辉在许诺的指导下安排人打包严实,准备寄回天师集团沪海办事处。至于谈天临时雇员的身份是否要继续保留,许诺说在请示上级之后才能给出答复。

四点钟,和几个室友道别之后,他便带着行李箱坐上了周琦教授的车,目的地是姑苏第二人民医院。在医院门口与探望好乌炭的雒青碰头,三人互相介绍后,谈天将行李箱挪到雒青的车里,三人便一同来到周教授两个女儿所在的病房。

朗月和寒星两姐妹仍然时而清醒时而浑浑噩噩,但依旧面无血色、头发枯槁,精神萎靡不振、身体也非常虚弱,甚至勉强多说几句话都会累得昏昏欲睡。

谈天看到两姐妹便是一愣,终于明白自己前天晚上看到那个斗篷女人的脸时,为何会产生熟悉感,又为何没能想到究竟是哪里熟悉。他仔细回忆,那头蓬女人除了皮肤有些松弛、皱纹显得沧桑之外,竟然与周寒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雒青发觉谈天眉头紧皱,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谈天应了一声,旋即问周琦道:“教授,你的女儿会射箭吗?”

“射箭?”周琦也是一愣,摇头道:“没有学过。”

谈天皱着眉不再言语,只是暗自忖度这是不是巧合。雒青没能看见斗蓬女人的脸,听到谈天的问话也感到十分好奇,只是现在却不便询问。

周教授走到病床边,怜惜地抚过两个女孩的头发:“这个姐姐是过来帮你们看病的。”

雒青也笑着走向二人打招呼:“你们姐妹都很漂亮,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说罢,她便让周琦与谈天暂时出去,独自一人留在病房内使用手表灵弓的探测功能来扫描整个房间和两个女孩,又凑近查看了女孩们的身体情况。一阵忙碌后,她推开房门走向长廊窗边周琦和谈天。

“怎么样?”周琦有些紧张地低声询问:“有办法吗?”

雒青朝周琦点了点头,宽慰道:“有办法,您先去看看她们,我和谈天说几句话。”

在邀请雒青来帮忙之前,谈天已向她讲述过了周琦三年前在中原道的考古发现,以及周琦两个女儿的病史。女孩没来之前一直以为是灵鬼附身,今天使用灵弓进行探测,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周琦会意返回病房,雒青凑近谈天,简短地解释道:“仪器显示,她们体内淤积了很多的天师灵能,也可以说是天师病毒。”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和你一样。”

谈天一惊,谈天急忙询问:“那她们也能像我这样···”

“这就是症结所在。”雒青摇头:“我猜周教授三年前从考察地回来时携带了天师病毒,病毒量不大,且只会感染特定的人群,比如年龄比较小的,或者体质本身就不太好的等等。”雒青顿了顿,接着道:“然而与你不同的是,她们身上并没有五行符箓,没有灵鬼细胞为天师病毒提供食物养料,所以病毒只能以她们的精神意识为食。”

谈天愣了半晌,脸色变得有些沉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身上这些五行的符箓,其实都是灵鬼细胞?”

“这是我的推断。”雒青点头:“你看赵士程、卫玠那些具有特殊能力的灵鬼,他们应该都是注射了含有天师病毒的药剂,病毒一边吞噬着他们的仅存的意识,一边带给他们超凡脱俗的能力。”

她看着谈天:“而你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青色符箓纹身,我猜测其中封印的正是灵鬼细胞,所以你每次动用能力,灵鬼细胞就会被天师病毒吞噬,动用的能力越强,所消耗的细胞量也就越大。”

谈天感觉自己满身的毛孔都在向外冒冷汗,他拍拍自己的胸膛和腹部,皱眉试图感受不属于自己身体的灵鬼细胞,但却始终一无所获。他有些埋怨道:“你怎么一直没和我说过。”

“我这次回燕都才知道有这种药剂,而且还是我弟弟开发出来的,他们把通过天师符提取出来的药剂称作‘天师符水’。”雒青无奈地摊手道:“我本来准备回姑苏就和你讲讲我的推测,可这两天哪有机会。”

谈天惊愕:“你弟弟开发出来的?那怎么会流转到那些灵鬼手里?”

“说来话长。”雒青叹了口气:“你只要知道,洛石集团是雒家的产业,不是我的产业,很多事情我做不了主,甚至不知情。具体的我等会儿路上再和你讲吧,现在先解决掉两个女孩的问题。”

“嗯。”谈天也努力平复心情,把注意力放在眼下的事情上,问道:“有办法吗?”

雒青答道:“我有个主意可以试试,但需要你流点血。”

谈天皱眉疑惑不解,女孩接着解释:“如果我的推断没错,你身上的灵鬼细胞对天师病毒来说一定很有吸引力,让她们在你手臂的青色纹路处咬一口,也许血液能够把他们吸引出来。”

谈天挠挠头:“受伤流血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倒是没啥。但是这能有用吗?听起来玄乎其玄的。”

雒青道:“是你想复杂了,把它们理解成自然界中的活物,食物链这类简单的生物原理,也不难推断。”

谈天苦笑,走向病房:“行,那走吧,试试看看。”

二人返回病房,雒青向周琦简单陈述了自己的解决方案,后者听罢则转向谈天询问意见,得知谈天愿意尝试后,周琦便伏在病床前向两个女儿诉说计划。

看着两个女孩气若游丝的模样,谈天还是有些担忧:“我觉得凭她们的状态都未必能做出咬合的动作,要不要我先把手臂割开?”

雒青摇头:“你还是低估了生物进食的本能。”

谈天走到两个女孩的病床中间,拉开袖筒,将两只布满青色纹路的手臂伸到她们嘴边。周琦原本想要将女儿依次搀扶起身,还未及伸出手,原本虚弱不堪的朗月与寒星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彩,她们猛地坐起身,死死盯着谈天裸露在外的青色纹路,双手如爪,迅捷无比地抓在其手臂上,指甲死死卡住皮肉,张开干裂苍白的嘴唇狠狠咬在一道符箓青纹上。

“呃···”谈天咬牙闷哼一声,手臂被牙齿咬穿的痛楚转瞬即逝,转而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热流从两只手臂直冲大脑。一阵短暂的头皮发麻和身体颤抖之后,他长长地吐一口气,莫名觉得身体中的力量更加充盈,精神状态也更好。

两个女孩缓缓松开牙齿,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起来,双眸也逐渐发亮,只是牙齿和嘴唇上还沾着血迹,看起来有些血腥诡异。周琦激动不已,但还是连忙扶着谈天坐下,一边连声说着“感谢”,一边用早已准备好的碘伏和纱布为后者伤口。

周琦和雒青帮着女孩们将口中残留的血渍清理干净,询问二人的身体和精神状况。

“感觉自己····终于又属于自己了。”姐姐朗月看着自己已经有些枯瘦了手臂和手掌,疲惫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她望向谈天与雒青,眼睛亮闪闪的:“谢谢!”

妹妹寒星刚清醒时便看到谈天手臂上被自己咬出几个血洞,此刻她依旧有些惶恐,大眼睛不安地闪烁着,只是拽着周琦的手臂一声不吭。

谈天将袖筒拉下来遮住染血纱布,对两个女孩笑道:“好好休息,然后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今天的事情一定不能告诉这个房间之外的任何人,可以吗?”

见到两个女孩都神色郑重地点头,起身谈天向周教授道:“教授,我们要走了。”

周琦也站起身,凝重地再次劝说:“你真的决定好了要去燕都?北方现在可不太平,还是江南安定一些。”

“已经决定了。”谈天微笑道:“我还年轻,也该去远方闯闯看,而且身上的秘密还没解开,刚好顺路去安阳看看。”

周琦立刻会意,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想调查发掘出青铜符饼的地方?”

谈天点头:“通过今天这件事,我们对五行符箓似乎有了一些别的猜测,是时候尽快找出真相了。”

“我知道了。”周琦沉吟片刻:“不过你去安阳恐怕没有用,一年前开采出的文物肯定已经被带回联邦科学院了,你在燕都反而更方便些。我给你一个人联系方式吧,他叫孙东旻,是文物所先秦研究室的主任,你去高育路17号院找他,应该能得到一些信息。”

谈天表示感谢后记录了孙东旻的电话,随后便与雒青一道离开住院部大楼,准备去停车位置。

谈天来到一楼有些踌躇,问道:“我还去看看乌炭师傅,他是不是也在这里?”

雒青想了想点头同意,带着谈天走出住院部大楼,向医院深处走了约有两三百米转进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独立小楼,一边介绍道:“这里是内部住院部,一般要找医院的中高层关系才能安排进来,楼层越高,所需要的关系层级也越高。”

两人通过保安问询后坐电梯进入三层,和值班台护士打过招呼后,来到走廊上一间病房外的窗边。

雒青朝内指了指,谈天探头看去,单人病房内乌炭正躺在床上休息,几乎整个身体都被包扎起来,右臂上还打厚厚一层石膏。病床边,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背对着窗户方向坐着。

谈天压低声音问:“那是跟在楼云云身边的王斛?”

“对。”雒青解释道:“乌炭的手术比较顺利,不过至少也得在床上躺一个半月,王斛和其他两个保安队的队员请了假照看他。”

谈天问:“他在姑苏没有家人吗?”

雒青沉吟片刻,低声答道:“没有,王斛、孙昭和楼云云他们也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家人。不过他们从小生活在一起,虽然不是同龄人,但也算是一家人了。”

谈天心绪沉重地静悄悄望着,虽然不了解雒青话中的意味,却也不再多问,只是有些落寞地轻轻叹息一声。

雒青问:“要进去吗?”

谈天摇头道:“算了,还是让乌炭师傅好好休息。”他又问道:“保安队是不是也有三个人受伤了,他们没在这里吗?”

雒青道:“他们是枪伤,不算严重,但是也不能在这种普通医院里治疗,昨天凌晨已经被平安送到青浦了,洛石医院,你去过的。”

谈天应声,二人离开内部住院部,走到停车场坐上雒青的紫色小虫,向金鸡湖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