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外读书的那些年,他时常感到无缘由的焦虑。他能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和脚下的这片土地没有任何联系。他是个外来者,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不受欢迎。
虽然出身寒微,但在自己的祖国,司马腾没有遭遇过歧视。出众的成绩令他一直是他人口中的好孩子,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这也养成了他自信自傲的性格。
但在出国留学后,这一切都变了。
他的确仍旧出众,但和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们相比,似乎也没那么出彩了。他在学业上仍能拔得头筹,但除此之外的一切,他发觉自己落后他人太多。
在那段自我怀疑的痛苦岁月中,钓鱼成了司马腾唯一解压的方式。
他会开上那辆几千块买来的快报废的破车,带上最廉价的渔具,去学校附近的一条小河旁钓鱼。
那条河流经某人的私人领地,这意味着他去钓鱼要冒着被人开枪崩了的风险。
事实上有一次他真的被一位拿着猎枪的红脖子大叔追过,跑时也顾不上去判断那人开枪用的是空包弹还是实弹。
钓鱼能让他烦乱的内心平静下来,他不是在和鱼儿较劲,而是在与默默流淌的河水交流。
每一条小溪、每一条河流都见证了岁月的变迁,它们是默然无语的旁观者,记录着无数的悲欢离合,和它们交流,能让司马腾从个人的困苦中解脱,升到更高维度去看待人生。
即便是受尽歧视、白眼,司马腾还是咬牙坚持,在不被看好的前提下,达成了所有目标。当他踏上返程祖国的飞机时,内心是无比自豪满足的。在国外的十余年,他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
他回国后一帆风顺,仿佛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老天爷就是要让他一飞冲天。
但生活中又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呢?
见到曹安的第一眼,司马腾就毫无缘由的生出厌恶之情。他相信曹安也是同样的感受。他们对彼此的厌恶是如此自然、强烈,纯粹到外人难以理解。
司马腾相信,如果是另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为集团的新一任掌舵者,曹安不会有多大反应,只会心安理得的当个花天酒地的富二代。
他们之间的厌恶与仇视,从见面的第一刻就达到了顶点。其他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借口。
司马腾有时会琢磨,为何和曹安就是看对方不顺眼呢?这种天生的敌视源于何呢?他想到很多种解释,但都被他一一推翻了。想到最后,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和曹安命中注定的憎恨对方。
和曹安毫不掩饰的敌视不同,司马腾一直在隐忍。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很微妙,岳父是对他非常满意,愿意把产业都交给他这位好女婿来打理。但他这位空降的领导对于那些在这家大企业奋斗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人而言,比好吃懒做的曹安更讨厌。
在历史上,上演过无数次前朝老臣更喜欢窝囊废太子的戏码,谁不想自己的上司是个好拿捏的废物呢?
但他这个横空出世的继任者,却打乱了这些老人们的全部计划。也难怪这些人明里暗里的跟他不对付、给他下绊子。他们支持曹安争夺公司的继承权,曹安也是顺势而为,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压司马腾的机会。
面对这些明枪暗箭,司马腾应付起来也很吃力。他接手公司的时间还短,虽然位居高位,手里掌握着权力,却没几个心腹大将来辅佐。很多公司的决策他都有不同意见,但在董事会上,那些老家伙联起手来给他施压,迫使他不得不退步。
人人都羡慕他可以一飞冲天,但这背后的心酸只有他自己了解。
该死的曹安,宁可死要坑我一把。妈的!
司马腾紧紧抓住方向盘,胸中淤积着难以消解的愤怒与仇恨。他再次回想起十几天前那个彻底改变他人生的夜晚。
那晚的夜空同样阴郁,他开着这辆精心改装的桑塔纳,在返回家中的途中,他当时心情很好,在水库钓了几个小时鱼,虽然没钓上来几条,但有时间去独处、思考,让心静下来,比多钓上几条鱼更重要。
他本想开车返回父母住的房子,睡个好觉,醒来后吃妈妈做的可口饭菜,精神饱满的投身回工作中,和那群顽固的老家伙硬碰硬。
但停在路旁的那辆车打乱了他的计划。
司马腾无数次后悔,自己要是没有将车停下,而是径直开过去,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但老天爷就是这么恶趣味的让他注意到路旁停着的车,也让他将车停下。
司马腾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曹安在买了这辆车后,成天在朋友圈炫耀,像是个新买了玩具的白痴孩子。
司马腾好奇曹安大晚上的把车停在路旁干嘛,这王八蛋又闹什么幺蛾子?尤其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他还接到曹安打来的电话。
打电话的曹安明显喝醉,说话大舌头,含糊不清,上来就问他在什么地方。司马腾当然不会如实相告,反问他有什么事。曹安就开始大放厥词,骂他是偷家产的小偷,叫嚣要亲手把他弄死。
听了没几句,司马腾就挂了,他懒得理会疯狗。
没想到的是,只隔了一个多小时,他就在路旁看到了曹安的车。
小心翼翼的走到停在路旁的电车旁,透过车窗玻璃,司马腾向内张望。没有人车里,是空着的。
司马腾无比后悔,如果这时他能返回桑塔纳,开车继续回家,一切仍来得及。但他当时就像是鬼迷心窍了,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想去找到曹安,看看这王八蛋究竟在搞什么。
在去找曹安前,司马腾试着去拉了下车门,惊讶的发觉车门竟然没锁,车也没有熄火。扑面而来的冷气冻得他直哆嗦,骂了句‘也不怕把自己冻死’,司马腾探身进入车内。
几分钟后,他在荒地上矗立的一栋废弃简易房旁发现了倒地不起的曹安。看着曹安退到小腿位置的裤子,司马腾知道这王八蛋是在尿尿途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