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亦可就是个鲜明的例子。法医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十几处整容手术留下的痕迹。如果没有遇害身亡,石晴雪相信,钟亦可不会停下变成女人的脚步,即便粉身碎骨,也要追寻虚无缥缈的梦。
在思索间,她已经来到了这所市重点高中。将车开入崭新的校园,石晴雪眺望着在操场上体育课的年轻学子们。
这些少男少女穿着统一样式的校服,一张张稚嫩的面庞上图画着喜怒哀乐,这些表情都那么真实鲜活、令人向往。
出神的看着学生们,直到感觉有人在靠近自己,石晴雪才收回视线、看向走来的那人。
隔着七八米远,身穿长裙的女人迟疑着开口:“请问是龙山分局来的石警官吗?”
“我叫石晴雪,你好。”石晴雪打量着这人。这是个身材高挑、长发飘飘的年轻姑娘,如果不是画着精致的妆容,几乎和操场上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这只是外表上的年轻,这人的双眼睿、智明亮,令人印象深刻。平心而论,她的五官谈不上出众,但出众的气质令她格外耀眼。阳光打在这人身上,仿佛涂上了一层高光。
“我听说钟亦可出事了。”女人忧心忡忡的问。
石晴雪点点头,争得同意后,她出示了遗体照片。名叫李彤的美术教师只看了一眼就扭开视线,痛苦的闭上了眼。
“您觉得是钟亦可吗?”
李彤点点头,眼眶泛红的说:“就是他,那条裙子还是我帮忙改的。”
石晴雪点点头:“您平时和他往来密切?”
“对,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学生和老师?”
“我们一开始的确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但渐渐的,亦可向我敞开了心扉。他是在我的鼓励下他才愿意接受自己。”
“还是坐进车里聊吧。”石晴雪注意到有学生向这边频频侧目。
坐进车内,嘈杂的噪音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李老师,恕我直言,是在你的协助下,钟亦可决定变性的吗?”
李彤飞快的说:“那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但没有你,他不会下定决心。”
“如果没有我的话,亦可可能早就出事了。”
“此话怎讲?”
李彤撩了下头发,“亦可其实非常纠结,据他自己说,早在小学时,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只不过那时他还不懂,只是更喜欢和女孩相处,他年龄太小,也没有人正确引导他,从那时起他就深受困扰,一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是个异类。
“上初中时,他第一次对同桌生出情愫,他的男同桌是个非常优秀的男生,成绩好、体育也棒,他们相处很愉快,那个男生总是照顾他。
“当亦可终于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心意告知那个男生时,却换来的是恶语相向。那个男生说他是变态,说再也不要跟他接触,你知道当时亦可最担心的是什么?”
石晴雪问:“是什么?”
“他担心别人知道这件事,他求着那个男生不要告诉别人,那个男生说只要他不再靠近自己,就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但那个男生却食言了,这件事很快就在学校里传遍,亦可没脸再去学校。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被他父亲知道了,他被狠狠打了一顿,之后经历了转学。”
石晴雪微微皱眉,为钟山明的隐瞒不满。
“从那时起,亦可就非常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灵魂是个女人,却必须装成男人,这份错位感令他无比痛苦。
“灵魂和身体的不匹配令他备受折磨。亦可曾想要一死了之,生活对他就是最大的折磨,他曾说过,每一天都是地狱。他祈求能够遇上车祸,能让生命戛然而止。
“他无人倾诉,也没有人能理解他,他在画室画的画充斥着死亡与绝望,我非常好奇,我想不懂他年纪轻轻,为何会如此痛苦。尤其是我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痕迹,我就更担心了。”
“痕迹?”石晴雪皱眉重复道。
“他脖子上有很多抓痕和淤痕,我问他是怎么弄的,他也不肯说,说是不小心弄伤的。可哪有人成天弄伤自己的脖子?有一回我都把他问哭了,可他还是不肯说。
“我一次又一次的开导他,终于,他对我渐渐放下戒备,我才知道他内心深处竟然潜藏着如此痛苦的秘密。
“巧合的是,我曾有一位朋友和他遭遇差不多,我们是大学室友,那个女孩倒不是对性别有错位感,她认为自己是女孩儿,但她喜欢女人。
“她喜欢我们同寝室的另一个女生,对那人非常好,无微不至的照顾,可当对方得知她的情意后,当天就搬出了寝室,还找来导员,事情闹得很难看。
“我那个室友最终选择了跳楼,在最美好的年纪放弃了生命,我不想看到同样的悲剧发生,所以我没有像那次一样袖手旁观,而是让他去试着接受自己。
“我真的只是好心!我觉得这样对亦可更好,他那时已经濒临崩溃,从他的眼中,我看不到对生的渴求。那是一副行尸走肉,机械的听从他人的命令。
“我觉得那样对他不公平,人生来走这么一遭,不就是应该寻找自己吗?我只是好心想帮他去寻找自己,我怎么可能想到会发生之后的事情?我、我真的——”
“李老师,请别激动。”
李彤大口喘息,仿佛是一条被钓上岸的濒死的鱼。石晴雪将车窗放下,清爽的风吹进车内,李彤说了声谢谢。
“你知道他去国外做变性手术的钱是偷自己父亲的吗?”
“他对我说了。”李彤小声嘟囔,“我当时就劝他不要这样做,跟父亲把话说清楚,说不定能说动他。可他却说自己父亲绝对不会理解,他只有这一条路走,否则就得死。
“他做完手术后,回国后是我在照顾她。在手术的康复期间,他特别开心,每天对我说将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