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雅留意到了她的视线,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我之前尝试过几次都没成功。好像老天爷宁可看着我继续受苦,不想让我一死了之。”
“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恶魔就死了呀,它的问题都解决了。它说不想再伤害我,然后就自己死了。它应该是满足了吧?但它死后还是在伤害我,除非我也死了。”
石晴雪心疼的看着身旁被折磨的心灵扭曲的萧雅,她们其实年龄相仿,但无论是从外表还是内在,都完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萧雅在被囚禁的几个月中消耗了生命力。
石晴雪柔声问道:“你愿意谈谈吗?”
“没什么用的,每个心理医生都会让我把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讲出来。说是什么脱敏训练,但即便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还是摆脱不了那份刻入灵魂的恐惧。每天晚上我都会回到那间小屋子,再重新经历一遍绝望与痛苦。”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啊,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呢?”萧雅眼神空洞的看着车窗外明亮的路灯。
五年前
当看到恶魔拿起一管注射器时,萧雅内心毫无波澜。她不知道恶魔将会给她注射什么,已经发生过太多次,可能是安眠药,也可能是催情剂。无论是什么,那东西注入到体内后,萧雅都会忘却那之后的经历,虽然醒来时会有强烈的不适,但只要能暂时从恶魔的魔爪中逃离。即便那东西会要了她的命,她也无所谓。
她平静的看着恶魔走到面前,将针头插进她的手臂。有些疼,但和她遭遇过的苦难折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萧雅茫然的看着恶魔那张清瘦的面庞。她总是记不住这张脸,或者说大脑拒绝将这张脸记下。但那双眼睛如此冰冷残酷,每每看到都会令她止不住的发抖。
感受着液体注入身体的痛处,萧雅闭上双眼,期盼着药效发挥作用。最好是永远不要再醒来,死亡才是解脱。与恶魔相比,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终究她还是再次醒了过来。眼皮是如此沉重,萧雅拼尽全力才勉强睁开一道缝隙。暗淡的光钻了进来,她瞬间躲回到了黑暗之中。那光芒太过刺眼,仿佛烈火在烧灼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痛楚逐渐涌来,她渐渐能感觉到手脚,感觉到呼吸的困难,身体在复苏,但萧雅的意识却还想躲进心灵的最深处。
萧雅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不确定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恶魔把她抱进了它的寝宫,和往常一样,绑住了她的手脚。
萧雅没有任何抵抗。没有用,她只想躲进心灵的深处,等一切都结束后,返回漆黑的屋子。
我会在那张脏兮兮的床垫上度过余生吗?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能闻到味道了。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臭味往鼻子里钻。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这就是那个床垫的味道,那个房间的味道,也是她自己的味道。
她记不清上一次洗热水澡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上辈子的事情吧。往昔的记忆变得如此模糊,就仿佛全是她想象出来的,事实上她从出生的第一天就身处地狱,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被那恶魔凌辱。
爸爸、妈妈,朋友、同学,那一张张人脸陪伴萧雅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可到现在,这些人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一想到他们,萧雅心中涌出的更多是怨恨。
如果你们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来找我?
愤怒使她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挣扎着抬起头,发觉自己仍坐在那张硬硬的靠背椅上。但手脚却没有被皮带绑住。
怎么回事?萧雅茫然的抬起手,仿佛第一次发觉自己长了五根手指。她缓缓低头看向脚,绑在脚腕上的皮带也被解开了。她试探性的将脚踩在水泥地上,手撑住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
第一次尝试没能成功,她刚一用力,全身的肌肉都一股脑的尖叫,她痛苦的闭上眼睛,背靠在椅背上用力喘息。
直到汹涌而来的痛楚退潮,她才再次小心翼翼的尝试。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就已经令她精疲力竭。她只能靠着椅子才能勉强站立。
怎么回事啊?恶魔在哪里?萧雅茫然的环顾着这间她不知流过多少血与泪的房间,没有发现恶魔的身影。
人呢?它又想做什么?强忍着重新坐回椅子的诱惑,萧雅脚步虚浮的走向房门口。那扇门关着,她艰难的走到了门前,望着生着锈的金属球形门把手,萧雅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把手。
轻轻转动,门被推开,门框后是浓郁的黑暗。萧雅退缩了。
她不知道门后是什么,恶魔又在盘算着什么?是否她一跨过门,就会一头撞进恶魔精心准备的陷阱?
就不能给我个痛快的吗?在她心中熄灭了不知多久的灰烬中,终于燃起一粒火星,萧雅不管不顾的跨过了门框。
“————然后我就看到了恶魔的尸体。”萧雅茫然的看着车窗外宁静的夜景,“他就躺在走廊里,我还以为它睡着了,走到身旁才发现它已经死了。它割开了自己的喉咙,血流了一地。
“我当时以为它随时会站起来将我抓住,但并没有。我从它身旁走过,在那间屋子里徘徊了好久,才终于找到出去的门。当重新看到天空和太阳时,我真的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眨眼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会从难得的美梦中惊醒,重新回到黑暗的小房间,躺在那张张兮兮的床垫上。”
在倾听过程中早已泪流满面的石晴雪不知该如何安慰身旁的萧雅,“你很勇敢。你坚持了下来。”
“不,正因为我胆怯我才活了下来。如果我勇敢的话,我就会和她一样被恶魔杀死。”
石晴雪小心翼翼的问:“是那个曾经和你关在一起的女孩吗?”
“对,她一直在支撑着我,她从没有放弃过希望,不像我,早早就渴求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