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早的,他就成了孤身一人。他心中还带着对逝去者的怀念与困惑,还有一丝丝怨恨。
他感到愤怒,却又不知怎因何愤怒?只是浑浑噩噩的度过每一天。
直到他走进了那间旧书店。
余生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何会推开那间开在巷子中的毫不起眼的门,或许是老天爷可怜他。让他在37岁这个不上不下的年龄,终于找到了此生所爱。
即便过去了快20年,余生还是能清晰的闻到那间旧书店散发出来的混杂着霉味的油墨味。那间小书店小得可怜,又堆了太多的书。无数的灰尘在照进来的阳光中翩翩起舞,而没被阳光照射的地方显得是那样阴冷昏暗。
他仿佛一头撞进了一座迷宫中,一摞摞书本,就像是挡在面前的一堵墙,将他团团困住。
只需要一个烟头,这间堆满了旧书的店铺就毁于一旦,而当时余生的嘴里就叼着一根烟。
把烟掐灭了。
这句低沉沙哑的话语仍旧回荡在余生的耳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还能清晰的浮现出那名书店老板浮肿暗淡的面庞。
那是个看不出年龄的人,可能四五十岁,也可能七八十了,戴着一顶脏兮兮的绒线帽,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羽绒夹克,他被几摞书夹在中间,仿佛和那些书融为一体,那些脏兮兮无人问津的书本就是他身体的延伸。
或许是那人的目光太过锐利,余生乖乖的将烟头丢出门外。书店店主嘟囔了声谢谢,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一本散架的旧书。
余生站在书籍中,心中始终燃烧着的那团火突然间安静了。这令他感到神奇。他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尴尬,伸手随意的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手指翻动书页,一阵细微的灰尘飘了起来。余生打了个喷嚏,目光落在这本书的前言上。
他整整站了两个钟头,如饥似渴的阅读着泛黄纸张上那一个个褪色的文字。过去了将近20年,余生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看的是哪本书了,但那份沉浸在文字海洋中的喜悦仍能在20年后的今天令他心潮澎湃。
从那之后,这间二手书店就成了他几乎每天都会造访的地方。说来可笑的是,他去过几百次那间书店,一次都没有碰到过其他人,就只有那个和一摞摞书融为一体的男店主。更可笑的是,他竟然一次都没有买书!那名男店主也从来没有向他推销过。两个人默契的谁也不搭理谁,在这间昏暗的小书店中读着各自手中的书。
在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后,余生兴冲冲的拿着样书返回那座城市。那条巷子依旧如故,但开在巷中的小书店却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书店的旧址门前,余生伫立了很久,他在走之前,将那本样书放在了空空如也的屋子里。为这段邂逅画上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是这间旧书店为他指引了方向,帮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在成为一名专职作家前,余生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阅读上。
在那四五年的光阴里,他读了上千本书。无论是什么题材的、类型,即便只是一本家用电器的说明书,他都会一字不落的从头读到尾。就仿佛换了某种强迫症,只要是文字就一定要拿来阅读。
他过于沉浸在文字中,享受着文学带来的愉悦,甚至与现实生活产生了隔阂。
当他创作完自己的第一篇短篇小说时,余生惊讶于镜子中那个满脸胡须、如野人般的邋遢男子。他这才注意到自己住的出租屋变成了垃圾场,在创作期间,他整整瘦了30斤,而却不自知。
拿到第一笔稿费的喜悦,是余生今后再未体会到的极致喜悦。那只有区区的485元,却比他之后收到的上百万的巨额稿酬更令他难以忘怀。
他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天生我才必有用,这令他枯竭的生命得到了滋养。
之后的几年,余生的创作事业进展飞速,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就打出了名堂,之后保持着一年一度的高产,每一本都在商业与艺术上得到了肯定。
在成名后,经常会有人采访他或是向他请教,为何能创作出那么多打动人心的故事。明明都是些发生在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可在他笔下却能引人入胜,牢牢抓住读者的眼球。
一开始,余生还不熟悉和记者们打太极,会实话实说,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拿笔的那只手是他的,但写下文字的却不是他。故事仿佛就存在在那里,他只是将它写下来。
但经纪人警告他说这样的回答会引发他人的不满。他必须表现出谦虚。余生就开始说空洞的套话。每每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的钦佩的表情,他都会在心中暗暗发笑。
那些评论家们口中的写作技巧,在他写作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去刻意想这些。文字就是自然而然的从他的笔下被写了出来,他享受其中、沉浸其中,会为自己笔下的个人物的遭遇喜悦或哭泣。
这就是天赋,老天爷给了我这份能力,让我能用我的眼睛去观察描述这个世界。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在49岁返回家乡之前,余生无比坚定的这样认为。
在成名后,余生的创作时间大大减少了。一方面是他要参加太多的商业活动,出席各种论坛,参加各种采访,还要全国签售,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奔波在各座城市的酒店之间。
他曾经在一天里坐了两次航班,飞往了三座城市,总里程超过了2500km,仅仅是为了参加一位富豪女儿的婚礼,在婚礼上发表一段一分多钟的发言,然后带着80万的酬金离开。
他的书迷就是这样的疯狂。而他也在疯狂中渐渐迷失了自己。
名、利二字绑定在一起,出了名就有了利,认识的、不认识的,牛鬼蛇神全都一窝蜂的涌了出来,想要从他身上分一杯羹。太多太多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让余生的心内嫉妒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