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罪大恶极

1月30日。

霓虹关西经济带大地震后第十三天,巴林银行新加坡分部交易主管尼克·里森失踪的第二天,泰晤士报将第一人称短篇“故事”刊登头版。

不长不短,区区几百字。

作者西奥多·珀西·斯图尔特,以第九代赫尔侯爵之名,问候伦敦金融业诸位:晚安。

泰晤士报主编在头版内容末尾,手写添加了这句话。

伦敦股市开盘暴力下挫,金融街风声鹤唳,数家金融上市企业盘中紧急发布公告,澄清与巴林银行无深度业务合作关系。

整个伦敦金融业用实际行动回敬四百年侯爵家族的荣耀与信誉,舆论直至今日,无人愿意挑战短篇故事真实性。

只是守紧自家门窗,看着年轻侯爵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家百年老店扣动扳机。

当天中午股市休盘期间,巴林银行予以回应,通过电视台节目发布公告,承认公司新加坡分部的确因霓虹不可抗力自然灾害出现了些许亏损。

远远未触及亏损监管风控线,有权保持沉默,无需对外公开财务亏损细节。

“侯爵阁下,恕我冒昧深夜来电,请问您现在心情如何?”

当夜凌晨,西奥多接到了汇丰银行客户总监罗莎莉的亲切问候,他笑着回应:“很好,明天会更好。”

“那我能否有幸邀请您共舞一曲?”

“当然,明天见。”

“明天见……侯爵阁下,请允许我再次冒犯:过了今夜赫尔侯爵之名将传遍英语世界,这是您最后一个不被打扰的睡眠。晚安,好梦。”

罗莎莉用浮夸调调,提醒双方要保持默契,谨言慎行。

西奥多不以为然挂断电话,亲手杀死巴林银行就会传遍英语世界,那么他的苦心作为真是被这个世界辜负了。

翌日清晨,1月31日,星期二。

《经济学人》报纸发布独家特刊‘英格兰银行业系统性风险与巴林银行做空报告’,署名为斯图尔特家族财富办公室。

汇丰银行同步对外发布‘巴林银行风险分析报告’,来源是某匿名热心人士投递的稿件。

业内同行一眼便知,远东银行业之王为降低法律风险故意冒充痴呆,反观年轻侯爵就是要生吃巴林的模样,则过于凶狠了些。

就好像非要往倒在血泊中的巴林银行脑门上贴张纸条,纸条写着杀人者西奥多·斯图尔特,正常人没必要这样干,神经病杀人狂才会如此……

如果做空报告蕴含的小细节属于个性猖狂,那么报告内容就是满满的邪门。

两份报告尽皆数据详实结论清晰,撰写逻辑截然不同,汇丰银行采用了目前主流思路。

——访谈巴林银行员工、专家,收集相关数据比对,最终形成证据链。整篇报告呈线性逻辑,一切都是为了证实巴林银行要完。

侯爵阁下的逻辑全然不同,是并线交叉的。

他先证明人类不可能举起两万斤重的石头,然后告诉大家:巴林银行宣称举起了这块石头……

显而易见,比起汇丰银行出品的传统报告,万斤巨石能否被人类举起来的逻辑交叉点,在科学层面更难被反驳。

并且报告中引用数据维度非常广泛,既有传统访谈,更多是跨机构信息源,从国家智库到新加坡交易所。

甚至包括跨行业取证,通过卫星图层调取过去两年时间内,巴林银行打印中心门口武装押运车出入次数,以此建立数学模型,推测出它实际运输的证券交易凭证材料数量,与财报记录的交易价值严重不符。

正常人谁能想到可以这么玩?!

整整三十多页做空报告充斥此类邪性新奇方法,令全体同行陷入沉默,不知道该评价一句神经病人思路广,还是见证了天才的诞生。

不过无论如何,巴林银行死于这位侯爵大人之手,可称极尽哀荣厚葬。

它昨日引援经营亏损信息披露法案,硬扛舆论拒绝公开亏损细节,已经是最后一张牌了。

今天面对权威性与技术性拉满的两份做空报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巴林银行各类型债券走势暴跌,部分无担保物债券单日跌幅30%,整体市场价腰斩。

神父可以开始准备悼词了。

…………

再次日,2月1日。

黑色劳斯莱斯银刺出现在伦敦交易所,年迈老管家取代司机俯身敞开车门,年轻男人下车径直走向交易所大厅。

“小伙子!报纸说‘红筹股’要暴涨,能不能帮我买10万港币的和记黄埔?”

“大妈,这儿是伦敦!想买港岛中资红筹股得找港岛联交所的人。不过我这有东欧债券,年息20%!”

黄牛经纪人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对面前亚裔老太狂吹‘私有化’什么的名词,他余光瞥到朝这边走来的年轻人,神情一愣不自禁后退两步让开路。

“BBC刚发快讯!劳斯莱斯被踢出富时100指数了!现在全是卖单,约翰你要不要接?我给你留了50万股。”

“接个鬼,我刚被老板臭骂一顿,今天再亏就得滚去卖保险了!”

“法克!德国马克兑美元的电子盘闪崩了!肯定是法兰克福那帮孙子在砸盘,老子的隔夜杠杆头寸要爆了!”

“活该,早跟你说别碰马克。我们刚退出ERM才两年,英镑才是真他妈刺激……我听说财政部要干预汇率了……”

老油条销售晃着砖头手机的手臂垂下,基金交易员菜鸟擦汗动作停止,两位资深外汇炒家默默失声。

烟蒂与交易单在寒风中翻飞,裹挟着独属于金融交易市场的恐惧情绪,将交易所大厅门前清空,吹开一条无人之径。

“RO345是垃圾债,上个月违约,这家企业已经是废墟了。您可以把钱拿去买劳埃德的优先股,风险低些。”

年轻男人轻声建议,黄牛经纪人脸色铁青嗫喏无言。

亚裔老太一手攥着份财经报纸,一手夹紧肩上皮包,提起戒备目送他离去。

“wow,是赫尔侯爵吧?!”

“没错,绝对是,我看了他那份做空报告……写的还不错。”

“狗屎,你还评价上了!我还说他那份做空报告是有人代写的呢,他咨询过我的意见,我没答应!”

年轻男人的背影走进交易大厅,门口处哗的一声活了过来,简单八卦几句,一笔笔交易再次喧嚣沸腾。

黄牛经纪人拉着将信将疑的亚裔老太走到角落,深入讲解垃圾债利润,并且盈利能兑换美金。

刀乐,硬通货,更方便汇给在老家的儿女!

“其实您无需亲自出面。”

交易大厅,老管家埃德温艰难拨开拥挤人流,在一处立柱下找到落脚位置。

西奥多闻着直冲天灵盖的汗臭味,大声回应:“这是我对休斯的承诺!”

“对谁的?”老管家侧着耳朵倾听。

“休斯,巴林银行法务部主管,我承诺过要亲手敲开大门。”

西奥多回了一句,高高举起手中两份交易单据,穿着红马甲的做市商交易员蜂拥而来。

下午五点,公司债交易收盘。

巴林银行1993年2.5亿元十年期欧洲债券,市场价跌至票面价值27%,交易量仅350万镑。

“辛苦,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能听到巴林银行破产的声音。”

西奥多挤出交易大厅松了口气:“要赌一下吗?”

“您想赌什么?”埃德温嘴角噙着欣慰笑意。

西奥多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吃车:“一个冰淇淋。”

“成交,我赌明天。”

“那我选后天。”

西奥多亲手打乱了历史,虽然巴林银行死期必定提前,但他真猜不准是哪天。

两人正说着话,交易大厅忽然传出一阵尖叫,有人从里面窜出来大喊——巴林银行正式提交破产保护申请,亏损14亿美元!

埃德温以不符合年纪的凌厉动作豁然回首,愣愣出神许久,面目狰狞攥紧拳头挥向夜色。

“平局,我请您吃~”

西奥多撑着胳膊轻松跳过马路栏杆,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镚子扔到小吃车台面上。

“冰淇淋两英镑一个,还差我5便士。”小吃车老板是个阿三口音浓重。

西奥多挑了下眉毛:“这么贵?我以后会常来的,打个折。”

“菜鸟,你是哪家机构的新人,我都熟,说不定能提携你。”阿三张口就来。

“冷泉资本,Cold-Spring-Capital,CSC。”

“呃……我听过,你们是那种做中高端业务的精品投行对吧,听说你们今年业绩还不赖?”

阿三认真思索回忆,略作纠结觉得面子比五便士贵点,勉强给打了折。

西奥多懒洋洋倚靠着小吃车,望着对街灯火通明的伦敦交易所,吃掉一大口冰淇淋,甜~

…………

2月1日晚间巴林银行申请破产保护,第二天议会宣布针对伊莎贝拉·珀西上议员的听证会延期。

2月3日周五晚间,英格兰国家央行决定——不救巴林银行任其倒闭。

周末两天令市场消化大部分恐慌情绪,5号股市开盘指数盘中闪崩迅速拉起。

紧接着,荷兰国际集团以1美元收购巴林银行,宣布有序调整债务偿还优先级,无担保抵押物债券与低担保债券偿还等级最低。

高盛女经纪人打爆了西奥多的电话疯狂骚扰,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在巴林银行破产被收购后,议会火速恢复听证会日程。

伊莎贝拉上议员、西奥多侯爵,以及汇丰银行总经理一同坐上被质询席位。

证人席位坐着央行董事,巴林银行董事长、总经理、还有一位法务部门小主管。

“珀西子爵,你以学术名义调取英格兰银行监管底稿,是否利用上议员特权干预金融监管?”

一位质询议员严厉开场,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

伊莎贝拉毫无波动低头翻阅面前法条:“央行有义务向议会委员会提供风控监管数据用于政策研究,我调阅的是已脱敏数据,符合‘公共利益豁免’条款。”

“但是西奥多侯爵的数学模型精准推演出巴林银行1994年风险敞口!第三方数据显示,他访问了央行加密数据库的1994年数据!”

反对委员会议员接力出击,手上举起一份做空报告。

这场听证会半公开,有部分记者和很多金融业专家出席,西奥多不清楚质询议员中哪位是朋友。

“精准?”

他脸色疑惑反问,摊开双手解释道:“当我用几十公斤央行历史档案堆出巴林银行的棺材,在座所有先生们,正忙着给他们的葬礼送鲜花。”

“尼克·里森过去两年多时间,每笔亏损都盖着巴林银行总部风控许可签章。”

西奥多目光环顾全场:“不是我做空巴林银行,是整个伦敦在纵容犯罪,先生们!”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惊叹,记者席位闪光灯狂闪,议员们的表情逐渐扭曲。

巴林银行凭什么能够保证金长期违约,群众里面有坏人,英格兰央行里面有罪犯……

眼见议题偏离指向金融业监管体系,书记官敲了敲桌子,示意肃静,郑重道:“西奥多侯爵,请您正面回答问题。”

“我的信息来源多样化,您指的央行那部分数据匿名脱敏。而我从其他渠道拿到了很多信息,根据FCA《市场滥用条例》第1.5.3条,使用多源公开信息进行压力测试不构成内幕交易。“

西奥多认真得出结论:“这是一次合理合法的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一位质询议员难以理解。

西奥多回给他个鼓励眼神:“没错,议员先生,在保证市场自由经济的前提下,金融业允许通过市场行为测试金融体系抗风险能力。”

“也就是说巴林银行……没能抗住你的一次小小测试?”

“我很遗憾让巴林银行暴露出系统性的监管弊病,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的祖先用铁与血守护英格兰,和平年代的我,理应用纸和笔继续书写这段荣耀。”

“如果不遗忘赫尔侯爵家族的荣耀是种罪行,那么我宁愿罪大恶极。”

“……”

现场再次出现骚乱,议员们把脑袋凑到一起宣布暂停,鱼贯走进小会议紧急闭门表决。

西奥多戳了戳伊莎贝拉的胳膊,她眉头微皱对峙片刻,无可奈何地掏出支票本。

西奥多在支票上签写名字,由律师拿着走到证人席前面展示一圈。

央行董事嘴角抽搐,摘掉眼镜抱着胳膊看天花板。

巴林银行董事长腮帮鼓起怒目而视,法务部主管休斯情绪失控,哭嚎骂着脏话被法警拖走。

“西奥多,西奥多侯爵,请问您在支票上写了什么?”坐在后面的记者抻着脑袋低声问。

“把巴林银行当做金融体系进步的动力,才是这场听证会的价值,所以我将捐赠300万英镑支持金融监管改革。”

西奥多朝摄像镜头颔首微笑,补充道:“毕竟待会儿宣判他们有罪后,总要聘请设计师,为他们设计新监狱的金融犯罪监区。”

“……您真善良。”记者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