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 海与歌(1)

“终于到啦。”

民宿的门被推开,迎着扑面而来的风,苏晓樯惬意地伸了伸懒腰,少女美好的曲线在光中尽情舒展。

苏晓樯打开了灯,向房间里面四处望了望,有些惊讶地说,“路明非,没想到你的品味不错嘛,居然还能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找到这种民宿。”

地面被打扫得很干净,铺着传统的榻榻米,整个房间被简约的黑色屏风隔开。进门左手边放着一个小几,贴着小几的墙壁上挂着电视。

暖色的灯光落在地板上,泛起橙黄的光晕,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木香,让人觉得像是漫步在晨光中的树林。

路明非找的这家民宿在国立东京大学后门的一条小街上。

很难想象在繁华的东京城里会有这么一条偏僻的小街,往外走几十步就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小街却还是二战后的模样。

小街上大多的木屋前都种着梧桐和樱树,幽静中透着破败。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好……这个民宿是我在网站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它在网上不怎么出名的样子,但都是清一色的好评。再加上它又比较便宜,我就预订了。”跟在后面的路明非说,“但是小天女,你能不能别挡在门口……你的东西真的好多!你没有带个贴身保镖什么的吗,至少他们还能帮我提提你的包!”

此时的路明非挎着大包小包,背上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手上还提着两个超大号的行李箱,看起来更像是搬家而不是来旅游的。

除了他后背上的旅行包外,其他全是苏晓樯的东西。

“得了吧你!一个大男生还提不住这些东西,我看你明明就挺轻松的。”苏晓樯回头做了个鬼脸,“我爸爸给我叫的人只负责帮我把东西送进机场,又不和我一起逛东京。”

“可我原本的计划里我是一身轻松地来到这里!”路明非抗议。

“好啦好啦,别气咯。”对上路明非哀怨的眼神,苏晓樯似乎也是觉得压榨这个劳动力有些不妥,她不好意思地说,“作为回报,这几天的伙食我包了!你想吃什么就随便吃,本小姐请客!”

“我有那么好收买吗?我可不是那种因为一点点小便宜就屈服的人!”路明非义正言辞,“等收拾好房间就去吗?我想吃鳗鱼饭,章鱼烧也可以!”

苏晓樯白了一眼路明非,“没骨气!”

“我今天的早餐就只有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要不是为了照顾突然出现的大小姐你,我根本不会带着这么多东西从成田机场一路跑到国立东京大学!”路明非愤愤地说,“所以我从你这收点好处是天经地义的,这可不是没骨气。”

“知道了知道了,有骨气的路明非同学!”苏晓樯推了路明非一把,“快把东西收拾好,我们赶快去吃饭。哦对了,黑色行李箱里可是我的衣服,你放在楼上就行,不准打开!”

“喂,轻点推!差点把我弄倒了……”

路明非嘴上嘟囔着,但还是老实地带着大包小包和超大号行李箱“噔噔噔”上了二楼。

趁着路明非上楼收拾东西的空隙,苏晓樯在屋内走动着。

推开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此时的东京正下着小雨,朦胧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地板反射着微光,像是山涧的清泉流淌。

这间民宿在小街里位于居中的位置,苏晓樯并不能看到高楼下的人潮涌动,取而代之的是栋有些年代的小楼。

窗户正面十几米处的地方是高大的石墙,城市的霓虹被遮挡住,青苔斑驳,纹路仿佛层层海浪起伏。

一株枫树生长在石墙的下方,万千雨丝织成薄薄的雨幕,枫树在细雨中哗哗摇曳,颜色从亮黄到青绿。

一簇枫叶从围墙探出去,恰好有行人举着伞路过,伞缘与枫叶相撞,激起簌簌水花,几片青黄的叶便从枝头上飘落。

不知道这面墙承载过多少人的记忆,这株枫树又淋过多少场朦胧的细雨。

再往外不远就是繁华的大厦,可能再过上几年,又兴许十几年,这栋小楼也会变成同外面一样的高楼,这株枫树也只能埋葬在新修的石砌路面下。

等到那时,也许会有身材靓丽的女孩们站在楼下讨论着当下最潮流的服装,又也许是花样翻新的店铺林立,只剩下行将就木的老人缅怀尘封在回忆里的岁月。

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被打断,楼上传来路明非的大叫。

“小天女,出事了!”

听他的语气还是什么急事。

苏晓樯一愣,随后就看到路明非从楼上“噔噔噔”跑下来。她疑惑地问,“怎么了?”

路明非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苏晓樯的问题,反而表情认真地说,“小天女,你体验过睡沙发的感觉么?”

“路明非,你是不是脑子被淋坏了?我怎么可能睡沙发?”苏晓樯脸一黑,真不明白路明非是怎么问出这种弱智问题的,“你干嘛大惊小怪的。”

“有个坏消息,有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个?”路明非神色却依旧认真,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这反而把苏晓樯看得不自信了,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你别装神弄鬼了,到底怎么样了?”苏晓樯莫名紧张起来。

“你就说,你要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苏晓樯忍住一拳揍在路明非那张臭脸上的冲动,“先说坏消息再说好消息,快点给我讲清楚出什么事了!”

“坏消息就是……你可能要体验一下睡沙发的感觉了。”路明非说。

“啊?”苏晓樯懵了,“为什么我要睡沙发?难道你订的这家民宿里面没有床么?”

一想到贵为大小姐的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要在沙发上睡觉,苏晓樯就感觉浑身上下都有虫子在爬。

这是她无法忍受的!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好消息了。”路明非一脸诚恳,“民宿里有床。”

“有床?”苏晓樯疑惑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一脸大惊小怪像是世界末日地球马上要毁灭的样子?”

“但是,”路明非话锋一转,语速飞快如机枪,像是生怕苏晓樯听清似的,“只有一张床!所以我打算委屈一下你,你去睡沙发,我去床上睡,毕竟是我订的民宿嘛!小天女你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眨眨眼哦!”

苏晓樯还没有反应过来,很自然地眨了眨眼。

“小天女你也太让我感动了,你人真好!”路明非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抹了把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那我就去收拾一下准备睡床上了哈。我去给你找个毯子,这样你睡沙发的时候会舒服一点。”

说着他就急忙转身,真的准备上楼给苏晓樯拿条毯子。

这时路明非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了。

坏了!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来了……

路明非心里暗道糟糕。

“路明非,你刚刚说的话我没有听清楚呢,你可以再说一遍么?”路明非颤颤巍巍地扭头,对上了苏晓樯和煦的微笑。

那笑容灿烂得像是朵花,但路明非却隐隐嗅到了这笑容下流动的杀意。

……

如果说夜晚的东京是穿着性感服饰的御姐,那么傍晚的东京更像是一位穿着古朴气质典雅的妇人,加上朦胧的细雨,使得这位妇人的眼眸中秋波盈盈。

根据日本气象厅刚刚播报的内容,这场小雨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并且由于暖湿气流的交汇,最近几天的东京会一直有着持续阴雨。

绵绵的雨丝从东京湾的上空垂落,水珠中折射出霓虹的光,又在转瞬间落在地上溅开。

远处大厦巨大的幕墙上放着色彩斑斓的广告,在雨幕中晕染出光斑,举着伞的人群在繁华的街头缓缓流动,像是舒缓的歌。

路明非望着这一幕有些惘然,似乎他在东京的时候就没有几天不下雨的。

下雨倒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只是容易让他回想到曾经的日子。

不知不觉间,东京在路明非的心里已经被看作了一座多雨的城市,雨水是它的首要特点,它的繁华与盛名反而落了其次。

此时的路明非正走在东京塔周围的一条小道上,左侧是半人高的红色围栏,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头顶的叶丛在雨中沙沙作响,雨滴不断沿着伞缘滑落。

不远处就是东京塔。

在傍晚时分的东京塔就像是一个火红的烛,它矗立在这座城市里,随着连绵的灯光亮起,点燃了这座城市的喜乐与哀愁。

前面就是苏晓樯,她的身上多了一件绒毛外套和长裤,透露少女青春气息的曲线被遮住,剩下及肩的黑发摇摇晃晃。

小天女不是很喜欢下雨的天气,因为下雨会变得很冷,可能和路人擦肩而过时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溅起的水珠溅到干净的衣服上,虽说平时会有专门的人为她清洗衣服,但如今可是在日本,她难不成要指望路明非给她洗衣服不成?

不过她最后实在扛不住东京塔的吸引力和东京美食的诱惑,在以“温柔”手段成功“独占床位并让路明非滚去睡沙发”后,她还是拎着路明非从民宿一路来到了这里。

途中苏晓樯为了堵住路明非喋喋不休的嘴,大手一挥,将路明非破烂的二手机换成了崭新的IPhone,还带着路明非吃上了热乎的鳗鱼饭,金枪鱼寿司,以及一家特别火爆的咖喱饭……

(注:路明非把N96留在了家里没带来,因为不想这几天的旅行被卡塞尔学院打扰)

于是路某人的不满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化作了干饭的动力。

苏晓樯很吃惊路明非的食量,在吃鳗鱼饭的时候她就问他说,“你吃了这么多还没有吃饱么?”

路明非抬起头,腮帮子里还塞着饭,“吃饱了啊,但是我又不是吃不下去!我要化悲愤为食欲,把我失去的亲口吃回来!”

苏晓樯看着路明非仓鼠一样嚼动的腮帮直皱眉头,“咦!好恶心!你能吃完了再说话么?”

“不是你找我说话的么?我可是在专心干饭。”

“好了好了,我错了行吧?早知道不该请你吃饭的!”

“不不不!小天女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

“快吃吧你!”

就这么一路吃一路走,两人总算走到了东京塔附近,然后绕来绕去找到了这条小道,得以近距离看看这座久负盛名的建筑。

望着朦胧细雨中的东京塔,苏晓樯轻声赞叹,“真的很美啊……我以前只在我爸妈的结婚纪念册上的照片里见过。”

“你真没有来过东京?我一直以为你是说着玩的。”路明非有些惊讶,“我看你不老嚷嚷着去过国外某个地方,带了什么纪念品回国么?你不会是看我们乡巴佬好骗故意编的吧?”

“路明非你是傻子么?怎么每次一跟你说话就这么破坏气氛?”苏晓樯气不打一处来,“谁给你说我出国就一定要去日本的?我去的是欧洲!日本我很早之前就想来了,但是一直没去成。我爸爸这些年都在忙着他公司的事情,抽不出空来陪我,我可不想一个人来日本旅游,那也太无聊了。”

“你没朋友啊?”路明非一惊。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似乎是已经无力吐槽路明非的脑回路了,“你才没朋友!只是能好到陪我出国的朋友没几个而已!再加上学习的压力那么大,所以来日本的计划就一直被耽搁咯。”

“那你还跟我一起来东京?我是被卡塞尔大学录取的人,你还只是个高中生,而且最近马上都要高考了!”路明非说,“我和你的关系又没好到哪里去,平时咱俩在学校里可是水火不容的。”

“要你管!”苏晓樯瞪了他一眼,不过她的目光很快又再次被远处的东京塔吸引,“路明非,你会拍照么?”

“不会。”路明非摇头得很果断。

“说句‘会’要死啊。”苏晓樯恶狠狠地说,“别装傻子了,太像了!”

“我可不拍,到时候拍出来不好看你又要骂我。就算会我也不拍,更何况我不会。”

“那我自己去拍!”苏晓樯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她是真被路明非惹恼了。这路明非说话简直就是可恶到极点!

然而由于她转身得太过着急,一下子没注意,竟然和一个刚好从路口旁走出来的路人肩碰着肩撞在一起,连她手上的雨伞都被撞掉了。

路明非赶紧上去扶住就要倒地的苏晓樯,一边给那个人说了道歉,一边把伞举过苏晓樯的头顶。

那个人的伞举得很低,穿着宽大的黑色外套,伞缘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肩膀以下的身子,路明非的道歉没有得到那个人的回应,他只是略微一停顿,接着就冷冷地走开了。

那个人在经过路明非身边时,路明非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香味,有点像是豚骨拉面的味道。

不过那个人走的很快,路明非只当他是某个刚刚下班吃完拉面的上班族着急回家,当下更重要的是苏晓樯的情况。

“你才是傻子吧,走路都能和别人撞上?”路明非轻轻揉着苏晓樯的肩膀,“疼么?”

“还好啦……”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被路明非揉着肩膀,苏晓樯的耳垂有些泛红,“你还会说日语?我怎么不知道?”

路明非知道苏晓樯是在说他刚刚道歉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很正常的嘛,斯密马赛,这句话是个爱看番的人都知道。”

“哦。”苏晓樯吐吐舌头。

“你还要拍照么?我给你拍。”路明非忽然又说。

“咦?我是不是听错了?你怎么舍得给我拍照了?不担心挨我骂啦?”苏晓樯有些诧异。

“拜托,你看看你都笨成啥样了,还要再撞一次啊?”路明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相比起再扶你一次,我更愿意帮你拍照!”

“那……我就勉为其难同意吧。”苏晓樯嘴角忽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笑,但这抹笑很快被她掩饰过去,苏晓樯撅起嘴,“不过我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诶?”

苏晓樯拿出手机,对准了她和路明非,“看镜头哦。”

“咔擦”一声闪过。

路明非这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于是他仍有些吃惊的模样被定格在照片里,而一旁小天女漂亮的脸上绽着甜甜的笑容。

雨水从他们头顶的伞上滑下,他们身后的不远处就是璀璨的东京塔,塔身正泛着遥远而妖冶的光。

这是一个美好的瞬间,而这美好的瞬间在苏晓樯的手中被定格在永恒。

“怎么样,我的拍照技术是不是特别好?”苏晓樯看着照片得意洋洋。

路明非一愣。

他忽然记起了某个尘封在他内心里的时刻。

那时的他坐在布加迪威龙上,引擎轰鸣,雪亮的光束刺破夜色,野枭的叫声掠过高空,风迎面浩荡地吹来,车里放着欢乐的歌。

而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深红色头发的女孩。

人生中的美好似乎都是在不经意间出现的,它们总是像流星那样一闪而逝,但很幸运地,路明非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抓住这些难得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