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 海与歌(3)

“两碗拉面么?”越师傅送别了桐谷,转身看向路明非和苏晓樯。

“一碗,一碗就够了。”路明非连忙指了指自己,“她不饿的。”

“好的,稍等一下。”越师傅点点头,走到汤锅前开始准备食材。

“你的日语说得很好啊,是来日本留学的么?”越师傅忽然又说,他一眼就看出了两人来自中国。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来日本旅游的。早就听说东京是个很美的城市,我们今天刚去了东京塔,明天打算再去其他地方看看。”路明非挠挠头,“我很远就闻到拉面的香味,就赶紧拉着朋友过来尝一尝。”

“可以的,年轻人品味真不错!”越师傅给路明非比了个大拇指,“虽然说厢车的环境没有店里好,但是我做的拉面口味绝对跟‘名屋拉面’有的一拼!旁边的小姑娘是你的女朋友么?你的眼光很棒哦。”

“不是啦,师傅你别误会,我和她就是普通同学啦。”路明非连连摆手,心里暗自庆幸小天女听不懂拉面大叔说的话,不然回到民宿又有路明非好受的,“只是在路上恰好遇到了,就一起组个伴逛逛东京。”

“这样啊,真是可惜。”越师傅搅拌着汤锅,白色的蒸汽在他面前氤氲,“她听不懂日语?”

“嗯,她也是第一次来日本。”

“那我就直接说了。有些机会年轻人还是得抓住啊,我看这小姑娘对你就挺有意思。愿意陪你来这里吃拉面的女孩或多或少都会对你有好感的,更何况是下着雨这么冷的晚上。”越师傅笑着说,“她的眼睛可是骗不了我的啊,毕竟我也是活了这么久的人,很多事情都见过的。”

他说这话时神情专注,像是站在很遥远的远方,追忆着很遥远的事。

路明非心里一动,扭过头看了看苏晓樯,她正坐在木凳上百无聊赖,托着下巴望向雨中的樱树。

几簇樱花顺着风雨飘零,飞到苏晓樯面前时又被她轻轻吹开。

“嗯……其实我是知道她的心意的啦……但是我觉得她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未来还有更多更合适的人在等着她呢,说不定过段时间她就会忘记掉曾经喜欢过我这一回事,哪怕是多年以后再被人提起也只是笑笑。”路明非笑笑,“更何况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我没被几个女孩喜欢过,怕拒绝的话会让她很伤心诶。”

“可有些人和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在未来的某个瞬间回想起来,想必总会是很遗憾的吧。就像这座城市,那是很多年前的东京,那时的它还没有小街外面灯火通明的大厦,更多的是跟这条小街一般的宁静。在夏夜的村落里背靠着樱树,落樱飘摇,时不时飞来一群闪烁荧光的萤火虫,那也是很美的吧?”越师傅轻声说,“然而这种生活在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体验过,到了如今能体验的时候,那些种着樱树的村落早已被这些林立的高楼所代替了,所以我只有在这种幽深的小街里推着厢车卖着拉面,想看看会不会有那么一两只迷路的萤火虫落在木凳上,不过还是很遗憾没有等到。所以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总应该勇敢一些,别以后再后悔自己的抉择。”

别等到以后再后悔,所以就需要早点勇敢起来么……路明非有些发愣,因为他想到了那个被埋葬在深井里的女孩。

“你的拉面。”越师傅把拉面盛好,递给路明非。

“哦哦。”路明非回过神来,他轻轻接过面碗,道谢过后坐回苏晓樯身边。

“你刚刚在和那位大叔聊什么,怎么这么久?我看你一直在傻乎乎点头。”苏晓樯有些不满,“咋啦,成招财猫啦?”

“没有!那个师傅是在夸你好看。”路明非摇头晃脑,“说你美丽可爱善良大方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停!你还是吃你的面吧!让拉面把你的嘴给堵上,最好吃成哑巴!”

“那我就慢慢品尝咯,当哑巴也要当个优雅的哑巴。”

“不许!我都要冷死了,快吃快吃!别逼我揍你!”

“好吧……”

在苏晓樯的监视和胁迫下,路明非只好三下五除二将拉面吃完。

告别越师傅回到民宿后,苏晓樯和路明非再次习惯性地斗了斗嘴,不过她实在经不住困意,过了一会就上二楼去床上睡觉去了。

路明非则是静静地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看着苏晓樯给他新买的手机,手机屏幕显示正停留在QQ界面上,上面是老唐给他发来的喜讯。

【老唐】:“明明,告诉你个开心的事儿,我和老狗打赢海选赛的第一阶段了!在你那些经验的辅助下,那些队伍根本不是我们的一合之敌。一周后就是海选赛的第二阶段,等到我和老狗成功闯过海选赛,我们小队就可以打小组的淘汰赛了,到时候就有钱拿了!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这里的“老狗”自然就是狗哥。不过老唐不乐意叫别人哥,因为他更喜欢当大哥罩小弟的感觉,所以狗哥就失去了原本的称呼。

路明非就此事问过老唐为什么不叫狗哥老李(狗哥真名李二狗)而叫他老狗,他的回答是“他妈的,明明,你是不知道,李二狗跟我单挑的时候简直是阴得没边了,叫他老狗是对他苟王最大的肯定!”

不过见到老唐对这次赛事的上心,路明非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至少在短期内有了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能够为他作为人类时的生活增添一份不错的回忆。

但拉面师傅的话却不断地在路明非脑海里回响。

作为一个重生过的人,路明非对于他说的那些话有很深的感触,以至于他现在又开始思考起来。

他和苏晓樯到底该处于一个怎样的关系?他到底该不该和她直接了当地挑明?

“夔门计划”已经要开始实行了,到时候老唐的命运又究竟会不会走向曾经的悲剧?

到了那个时候,老唐现在如此认真地练习星际争霸的技术,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龙王,这或许反而成了个笑话吧?

灯已经被关掉了,黑暗中手机屏幕泛着蓝光,映出路明非微垂的眼眸。

这种无力的感觉……

路明非很讨厌。

就像当初在高天原酒窖里,他用一瓶瓶酒不断浇灌着自己,好像只要自己醉晕过去,他就见不到那些悲剧,那些哀伤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但世界总是在转的。

座头鲸即使手无寸铁,可他却依旧会义无反顾冲向那个完全可以虐杀他的死侍,所谓的理由竟然只是“为了男人的花道”?就为了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可是会死的诶。

其实路明非常常在想,要是当时在高天原里的不是他,换成老大或者师兄,甚至芬格尔那个废柴来都比自己强,为什么偏偏会是他呢?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甚至都不能鼓起勇气像座头鲸一样,为了男人所谓的花道,立马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然后大吼一声,就玩了命地冲上去厮杀!

但偏偏留下的人是他。

那个深红色头发的女孩直到死去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可她就是用了一张一亿日元的支票,为他买下了十万张花票,只是想让他留下来。

连十万张花票都留不住他,所以最后在那埋葬了悲哀的深井里,他拼上了命,用自己四分之一的生命,也永远留不下那个女孩。

很累。

很累。

他疲惫地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去了。

……

阳光斜照进来,从舷窗看出去,是一片滔滔江水,这条船正从两山之间经过。

“听说路明非去日本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他这是在朝着桌子对面的人说话。

那是个单单令人看上一眼就很难忘怀的老人。

他的面孔很是安详,银白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把他的皮肤变作了开裂的古树或者风化的岩石,但是线条依旧坚硬,银灰色的眸子中跳荡着光。笔挺的黑色西装装裹在他依旧挺拔的身躯上,胸袋里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

从皮肤和面容来看,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可他的坐姿却像是一头年轻的狮子。

希尔伯特·让·昂热。

“确实挺让人意外的,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从来没有出过市的路明非会突然选择坐上出国的飞机,目的地还是日本。”昂热说,“不过这样的举动也没有什么不妥,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年轻人们梦寐以求的选择啊。”

中年人显然有些激动,“可是他选择的地方是日本!我们该怎么确保他的安全?日本分部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鬼知道他们要是得知了S级血统正在日本东京旅游,会不会以需要盛情款待本部学员的理由把他扣留然后偷摸地做些人体实验!路明非去了那里就像是小白兔一头扎进了龙潭虎穴!”

“冷静些,曼斯。现在我们并没有向外公布路明非的血统信息,他的档案目前只存在于本部的数据库里。日本分部最多只能查询到路明非是卡塞尔学院2009级的新生,更何况他们并不会得知路明非到达东京的消息,即使知道了也只会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旅客看待。”昂热喝了一口茶,“况且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日本分部没你想的那样不堪,他们还不至于沦落到要做人体实验的份上。”

曼斯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失态了,于是他没有接着说话。

“说起来,日本的确是个很让人怀念的地方,我上一次去已经是好多年前了吧?”昂热的脸上忽然出现缅怀的神情,“不知道曾经的朋友还剩下几个,可能墓前的野草长到等人高也说不定。这个时候,东京的樱花已经开了吧。”

曼斯沉默了一下,“校长,我有个疑问。路明非真的是S级么?他的表现未免也太过平平无奇了。学院对他进行了十八年的观察,可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闪光点。”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我们的学生路明非。不要小看了他,单从这一次他突然飞去日本,这就已经说明他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普通。”昂热笑笑,“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的视线必然望向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仅仅守着一隅之地。”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望向舷窗外,正是涨水期,两岸的江心洲上,深绿色的草皮上盛开着白色的小花。

“我们正从‘夔门’上方经过,还没有三峡水库的时候,这里两侧的山如同大门的立柱。”昂热轻声说,“中国古人说‘夔龙’,是指一种单足的古龙,那么‘夔门’是否意味着他们曾经看见龙在这里的江水中游过?‘夔门’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一个月之后。”曼斯说,“叶胜和亚纪都已经做好准备,他们是我手下最优秀的人,加上改装过的摩尼亚赫号,我有信心。”

“如果真如我们猜想的,不要惊醒它,青铜与火之王,尊贵的初代种,没人能猜测他的力量。”昂热拍了拍曼斯的肩膀,“平安归来,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