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悬挂的收音机 二

  • 女人和猫
  • 倪苡
  • 2432字
  • 2025-04-01 17:53:36

第60章 悬挂的收音机 二

那时候我家很穷。 我五年级的同桌是村支书的女儿, 她有一次把家里的收音机带到学校。 那一天的所有课间休息, 大家都众星捧月似的哄着她。 她手里拿着一台收音机, 可以对任何人发脾气。 我刚巧前一天和她吵了一架, 可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收音机,我还是厚着脸皮地挤在人堆里, 听收音机里的歌曲。

我至今都记得, 那首歌是 《外婆的澎湖湾》, 欢快优美的旋律让我像吃了糖一样开心。 正当我听得起劲, 同桌却突然把收音机关了, 用她那纤细雪白的食指指着我: “ 你, 不可以听, 走远点!”

其他那些跟着歌曲哼哼唱唱的伙伴, 顿时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站着不动了, 等他们清醒过来, 他们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向我, 我就这样在一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有两个男生分别拉着我的两条胳膊, 其他人有的推着我的后背, 有的拉着我的衣角, 我被架到远处一棵大树下。

他们把我摁在大树的树干上。 他们又一窝蜂地飞向了我同桌。 我同桌在远处正得意扬扬地向大家扬着她的收音机。 那时, 我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控制着, 蹲靠在大树底下痛哭流涕。

晚上回家, 我吵着要一台收音机, 母亲随手给了我一巴掌,说我的骨头痒了, 欠揍了。 我哭着不吃饭, 父亲问明了原因, 决定给我买收音机。 父亲说要帮女儿找回尊严。

可哪有钱呢? 父亲决定卖几只鸡。 母亲说: “ 你也跟着疯丫头后面头脑发热啊? 该卖的公鸡都卖了, 剩下的都是下蛋的母鸡啊!”

后来父亲还是卖了几只母鸡, 给我买了一台收音机。 为这事, 母亲跟父亲吵了几架。

奶奶蹲下去时, 我看到了轮椅上的薛峰, 再次震惊。 我相信任何人看见薛峰, 头脑中会跳出 “ 熊” 这个字。 薛峰穿着一身黑色的或深灰色的衣服, 房间里光线很暗, 分辨不清。 他像一头睡着的熊, 闭着眼睛坐在轮椅上。 薛峰很胖, 轮椅特大, 那肯定是私人定制的轮椅。 说它是私人定制, 不仅仅因为它大, 而是我看见奶奶从轮椅下端出一只便盆。

奶奶说: “ 这也是没办法, 我已经抱不动他了, 只能让他穿着开裆裤。”

“ 他爸妈呢?” 焦小萌问。

“ 他爸妈离婚七八年了, 他爸爸出去打工, 开始几年还回来,可如今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了。”

奶奶说完这句话, 赶紧端着便盆出去了。

常年穿开裆裤? 坐着屁股下带洞的轮椅? 随时大小便? 夜里也在轮椅上? 一个个奇怪的问题在我的脑海中穿梭, 乱七八糟,像车辆穿梭在红绿灯坏了的十字路口。 屋子里真的好臭。 我傻立在西房门口, 抬不起跨入那道门槛的脚。 焦小萌也没有进门, 我估计她在等我先进去。

奶奶已经回到堂屋, 便盆被洗刷干净晒在打谷场上。 焦小萌转身跟奶奶聊天。 与家人沟通, 给家人做心理疏导, 缓解家人压力, 也是我们的课程之一。

“ 阿———尼———” 薛峰突然吐字不清地喊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退路, 向薛峰走去。 薛峰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特别小, 两眼的间距很大, 脖子上有结了痂的伤疤, 潮潮的。 他好像有流不完的口水, 我看着他的这几分钟里, 他的右嘴角一直在流口水。 老奶奶突然高声纠正说: “ 小峰, 叫老师, 不是阿姨。”

薛峰细小的眼睛变得更小了, 他朝我一个劲儿地笑。我问: “ 你叫什么名字?”

“ 小———峰———” 薛峰很努力地发出了这样两个音, 我觉得他说话时全身都在发力。 他的上身和腿都被粗粗的蓝色布带子捆着, 他的脑袋向右侧斜去。 他的前方有一孔小窗户, 窗户很高,只有不锈钢的窗棂, 没有玻璃。 窗户高得外面人要看里面需踮起脚跟, 而坐在轮椅上的薛峰从窗户里只能看见大树顶和天空。

这西房间没有床, 也没有后窗, 只一张轮椅孤独无依地立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日夜陪伴薛峰的就只有那台悬挂的收音机。那台收音机挂得高高的, 它和窗户同框, 在薛峰目及范围内。细看那台收音机, 有点变形, 上面的浅蓝色有小块的剥落, 看来很旧了, 很像我小时候用的那台收音机。

我的那台收音机用了四年, 外壳上的颜色有了岁月的印记, 磨掉漆的地方呈不规则分布, 大大小小像老年斑。 后来有了电视机, 我就不用它了,但我把它一直保存到出嫁那天。 我妈说: “ 要么你带走, 要么我扔了。”

我没有带走它, 但这么多年来, 我梦见最多的就是我的那台收音机。 我梦见我拿着收音机, 走在老家后面的灌溉渠上听连载名著、 听经典歌曲、 听说书、 听相声。 我家那条狗也时常默默地跟在我后面, 而田野里是一群奔跑的孩子。

我家的狗和我一样瘦得像闪电, 随着我走走停停, 每次它想向田野里的孩子走去, 我就调换一个节目, 它就留下了。 田野里孩子朝我和狗狗扔泥块,我把收音机扔向他们, 他们捡起收音机就跑得没影子了。 我哭醒了。 我做过关于收音机的很多梦, 甚至梦见过我在收音机里朗诵自己的诗。

“ 老———斯———” 薛峰在喊我老师。 我是他老师, 我得教他点什么。 我伸出手指: “ 一!” 当我教薛峰这个数字的时候, 自己也觉得奇怪, 我的咬字很重, 头不经意地一歪。 薛峰笑眯眯看着我。 我又伸出两根手指头: “ 二!” 我读出这个数字的时候, 依然发音很重, 头又向另一侧歪去。 我怎么有这奇怪的举动?

正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伸出三根手指头时, “ 我———会———”薛峰说出了这样两个字。 他每次说话都这样, 尾音拖得很长。 他说完, 发出了 “ 呵呵呵” 的笑声。

他会? 他都会些什么呢? 我让他说说, 他又一言不发。

堂屋里的奶奶哭声很大。 焦小萌在说: “ 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薛峰停止了笑, 他脸涨得通红。 “ 你怎么了?” 我刚问完这句, 他轮椅下一股小便直落地面, 甚至不近人情地溅在了我的裤腿上。 那地面上的小便像一条蛇一样游向我的脚, 逼得我连连后退。 我后退的时候碰到了那条小黄狗, 它朝我叫了起来。 我赶紧喊焦小萌, 焦小萌和奶奶都进来了。

“ 两位老师见笑了, 这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 遭罪呀!” 奶奶说, “ 谢谢两位老师来看我们祖孙俩。”

我们说话的时候, 薛峰闭着眼睛, 依旧满脸通红。

奶奶说: “ 小峰, 跟老师再见。” 薛峰不理睬, 依旧闭着眼睛。

奶奶把我们送到门外时, 我还是忍不住要问: “ 那收音机为什么要悬挂着?”

“ 小峰的手不是不能动嘛, 有一次收音机滑到地上, 他也拾不到, 却被这小狗叼上跑了。” 奶奶说到这里, 踢了转来转去的小黄狗一脚, “ 不是小峰叫, 我也不知道。 收音机要是找不到,我也没好日子过, 它是小峰的命。”

奶奶说到这里, 屋里的小峰在大声叫: “ 老———斯———”奶奶说: “ 别理他。 两位老师慢走, 感谢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