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進塵燈處的竹影裡,斜斜地照進那古樸的小院。沒有訪客,只有光照過昨日未收的茶盞,蒸起一點點霧氣。
清稼醒得不早不晚,總像是天色替他翻了一頁,他才從舊書裡走出來。
他穿過石階時,嘟嘟已立在屋脊迎風練喉。那聲音高不過一竹節,卻足以叫醒整個山野。
老盧蜷在井邊,不知在夢裡看見了什麼,偶爾哼一聲,有點像笑、有點像咳。
阿辭伸著懶腰從屋簷上翻下來,落地無聲,一屁股坐在清稼的蒲團上,尾巴一甩,把茶具掃出半寸。
「你又賴床。」他語氣像是抱怨,其實眼神閃著等人餵魚的興奮。
「你又偷茶。」清稼坐下,斟了一盞,遞給自己,又遞了一小盞給小白。
小白早就在案下蹲著了,一臉正經地說:「我不喝昨天的。」
「今天的也不是為你泡的。」
「那你還給我斟了?」牠耳朵一動,搖尾偷笑。
院中風過,梅花落了一瓣,落在桌角。清稼不動聲色地撣開,語氣平淡:
「今天沒有來人。」
「那是不是該抓阿辭洗澡?」嘟嘟從屋脊跳下,語帶殺氣。
阿辭一聽,立刻跳上牆頭,怒道:「又不是我昨天打翻了泥缸!」
「不是你,還有誰會在半夜練輕功踩到泥?」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嘴上不饒,腳下卻誰也沒真的走遠。
清稼喝著茶,目光掃過院中各處。小菜長出新芽,茶樹開了第二輪,風裡沒有魂氣,只有光。
他淡淡道:
「就這樣也好。沒有來人,就是這世界今天少了一場遺憾。」
嘟嘟輕聲應了:「今天,換我們喘口氣。」
陽光正好,落在塵燈處青石舊階上。風繞著老梅、穿過竹林,又從屋簷低處擦過案邊茶盞,輕輕搖晃一聲細響。
這是少有的清晨,沒有來者、沒有敲門,只有茶與獸,與昨夜留下的靜。
小白尾巴一圈圈地掃著地板,嘟嘟縮在屋檐陰影裡歇翅,老盧臥在井邊小憩,而阿辭半躺在窗台,指尖撥著風的方向。
茶已三泡,梅落兩瓣。
「你們還記得那雙鞋的事嗎?」小白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怕驚動了什麼未散的魂。
「記得。」阿辭罕見地沒挖苦,語氣正經,「她走得很輕,像是來替自己告別的,不是來等誰回頭的。」
「可他還是等了啊。」小白說,「那男的,程意,走了三步又回頭。我看見他手心還握著那封沒交出去的信。」
嘟嘟低聲:「他不是想說什麼,他是不知道還能不能說了。」
老盧忽然開口,語調慢得像古井回聲:
「她沒回頭,不是狠心,是她終於不想再等了。她走完自己的命,已經夠久了。」
風過案面,茶香微蕩,清稼放下茶盞,開口問:
「那女孩呢?那個說『如果她不愛我,那我就努力愛我自己』的孩子。」
嘟嘟慢慢振翅落在清稼肩上,輕聲:
「她來塵燈,是來確認:她一生感受到的痛,是不是真的存在。不是為了原諒,而是為了確定,自己不是瘋了。」
阿辭沉聲接道:「她拿那團不成形的泥,走得很靜。但我總覺得,那才是塵燈處最重的一次塑形。」
「因為那不是泥,那是她一輩子抓著的空。」
小白垂下耳朵:「她沒哭……可我記得那天,井邊的水起了霧。」
老盧喃喃說:
「她不是被泥拒絕了,是她終於不再等那個從來不會來的手。」
清稼低聲道:「她不需要形,她要的是承認。只要那一刻她能說:我不再等,她就自由了。」
四獸靜了。
風像聽懂了這場話,拂過竹林後,突然轉了個方向。
嘟嘟抬頭,目光銳利:「這風……不對了。」
阿辭眯眼,眼中有光:「不是季節的風。是……哪裡出事了。」
清稼起身,將茶盞輕輕放下,手指搭在案邊,未動,卻已如臨界。
「很久沒出去了。」
「是時候該出去看看了。」
小白睜大眼:「我們要下山?」
老盧從井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苔痕:
「塵燈處不只是等人來,也要在天色轉時,走去那風中,看看哪些還沒被塑的形,正在亂世中哭著找人。」
那天,清稼踏出院門,腳邊是風,背後是光。四獸未多問,只靜靜跟上。
風未轉完,燈已準備行。
城市邊緣,車水馬龍。
霓虹在樓與樓之間眨眼,霧氣從地鐵口湧出,人群無聲奔走,像誰都在趕一場不知名的夢。
而在這城市版圖的邊角,一條被地圖忽略的舊巷深處,藏著一座小小的院落。
門前是磚舖小徑,兩側爬滿凌霄,夏花燦然,秋葉沉靜。最醒目的,是院中那一株梧桐老樹,枝葉展張如蓋,樹幹斑駁如裂紋的歲月,沉默地遮住了整座院子一半的光。
門上掛著一只無聲的風鈴。
它不會響。除非有人心上掛著未完的形、有魂未度、有話未說。
那天夜裡,這鈴,第一次震了三分微光。
清稼走在這條剛搬遷的新地。他仍是白衣長髮,只是多了幾分與城市格格不入的寂靜。
四獸分散在院落裡。
阿辭躍上牆頭,望著對面樓宇發出「不想被看見的眼神」
小白趴在石階上,聞著一地從城市帶來的焦躁與病氣
老盧睡在新挖的井邊,像是在做一場還未醒的夢
嘟嘟立在梧桐最高的枝頭,眼神極遠,像在尋一個風的方向。
「我們真的要在這種地方落腳?」阿辭挑眉,「這裡全是電子波、汽車聲、沒一點安寧氣息。」
「但這裡,死人最多。」嘟嘟輕聲答。
清稼抬眼望著院門,那風鈴尚未再動,但他已知,這城的氣,正在亂。
「這不是我們想選的地方。」他語氣平靜,「但這裡需要我們。」
小白舔了舔爪子:「那些未說出口的形,已經不再願意等人來求了。他們會自己來敲門。」
清稼將一張舊符釘入門框,符未書字,卻鎮住四方氣場。
「塵燈處,從今天起,不再只是等人上門。」
「我們會自己去找那些,形未完、命未盡的人。」
風鈴輕晃,未響,卻有一點點光,從木樁的邊緣慢慢滲下來,像有人剛剛擦肩而過。
城市不會記得這裡,但亡魂會。
而人間,從今天起,將第一次在一樁又一樁命案中,聽見有人低聲問出那句:
「此形未成,可塑否?」
塵燈新啟,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