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硕市,益宇高中
祁翎缓缓睁开自己睫毛浓密的大眼,深蓝的瞳孔如宝石一般嵌在因疲惫而深陷的眼窝中。
从由课桌拼凑的床上睡眼惺忪地醒来,窗外,大雪依旧在絮絮下着,洁白的雪花映衬着她那一头天生雪白的长发。
外面的空气中混杂者雪水的潮湿与血肉腐烂的恶心,时不时有不属于人类吼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点一点刺激着人的鼓膜与神经,被课桌木板封死教室里的暖气片上只剩下一丝丝余温。
此刻,她只希望自己一直在梦里,只要醒来,便会回到曾经安宁的生活,发小对提前开学的吐槽,同学对高三压力的抱怨,闺蜜对高考结束后假期的憧憬,都在返校那天下午全部化为过去式。
今天,是新年后高三学生返校的第五天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祁翎的脑海便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五天前从家来到学校后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自己认为,高三新年后提前开学的规定,是校领导最脑瘫的决定,而听从学校的安排来提前上课,也是自己干的最愚蠢的行为
现在想来,还真是这样。
时间回调到五天前……
祁翎外边套着学校单薄的冬季校服,里面塞着自己新买的羽绒内胆,一边刷着手机上的热搜,一边百无聊赖地盯着父亲车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手机上,江州城全城失联的消息登上榜首,对于能够花钱购买的热搜她向来持怀疑态度。
虽然最近总是有关于恐怖袭击、恶性伤人事件的推送,但就祁翎而言,他们惊吓程度也远远比不上直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事。
她心情烦躁地关掉了信息软件,对于高三生压力倍增的事情早在她高一高二时就已有耳闻,但当真的自己高三了之后,她才切身体会到了“快人一步”上学的“快乐”
。
车窗上的霜花正在暖气中溃败,化成蜿蜒的水痕。
后视镜里映出父亲发顶的雪茬,昨夜急诊室的通宵值班让他的白大褂领口还泛着消毒水的气味。
“生物笔记本在副驾储物格里。“
祁隆盛用拇指敲了敲方向盘,指节处结着冻疮愈合后的褐色痂壳。
祁翎关闭了手机,抽出本子时,塑料活页夹蹭掉了储物格边沿的薄霜,露出底下褪色的卡通贴纸——那是小学毕业旅行时她贴的。
车驶过护城河桥,冰面裂出翡翠色的纹路,环卫工的铁锹与地面刮擦出沙沙的响。
她将保温杯贴在脸颊,看自己的呼吸在杯壁凝成水珠,远处益宇中学的钟楼正从晨雾里浮出灰蓝的轮廓。
梧桐枯枝掠过车顶,枝桠间悬着的冰凌被阳光刺穿,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彩虹光斑。
“你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要好好学习啊,马上要高考了,努把力,争取上个重点大学啊!”
学校大门口,下车时父亲将她的行李递给自己时稍微说教了一番。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都这么大了,努力没努力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祁翎赶紧随口应付,似乎并不想父亲多嘴。
看着女儿在风雪中返回学校的小身影,做父亲的叹了口气。
“孩子她妈,你就安心工作吧,咱女儿啊,迟早会有出息的。”
他自言自语道,将轿车调了个头,缓缓朝着市第一医院驶去。
听说急诊又来了几个重症患者,看来加班还是在所难免的了。
想到这里,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车上的相框里,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里,年幼的女孩冲着镜头傻笑,一旁的父亲怜爱地怀抱着妻子与女儿,男人的怀抱中,那名年轻的女子身着军服,金黄的绶带垂在肩头,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将她灿烂的笑容衬托得更加耀眼。
对于“恶性袭击事件”,益宇的校方态度同祁翎一样。
“市教育局明确辟谣了,那些咬人视频都是AI合成的!“
校长三天前在家长群连发十二条语音,此刻他嘶哑的声音仿佛还黏在教室后墙——那里贴着崭新的誓师标语,鲜红绸缎下隐约能看到没撕干净的新年剪纸。
窗棂上的冰花在暖气烘烤下淌成蜿蜒的泪痕,走廊里残留的消毒水味裹着陈年福字褪色的红。
班主任毛建用教案拍打讲台时,沾着瓜子壳的“欢度春节“拉花还在头顶簌簌颤动。
“好了,收心了啊。”
毛建面对自己的高三班级说到,台下的学生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坐着,显然没有从提前开学这一“噩耗”中缓过劲来。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我们老师也不想开学,但学校的规定没办法改,既然来都来了,还是多学习学习,总比干坐在这里浪费时间要好嘛。喏,空调暖气都给你们开好了,冬天在这种环境里读书,多舒服啊,好了好了,开始学习吧。”
他摆摆手,示意同学们开始自习
。
黑色的羽绒服配上他那成年人高大的身材,黑边眼镜配上并不沧桑的脸庞也覆盖着不输老一辈教师的压迫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学生们当然不情愿开学,但好在虽然这些年轻人们一脸怨气,终究没有进一步的抗拒。
坐在角落里的祁翎抱着胸,一脸黑线,嘴角稍稍抽搐了几下
“咋了,不高兴?跟建哥产生矛盾了?”
身旁传来一句玩笑语气的男音,祁翎没好气的的瞪了自己的同桌一眼
“别乱讲。”
那张有些痞气的笑嘻嘻的面庞迎着她的目光,少年裹在炭灰色高领毛衣里呵出一团白雾。
碎发被静电勾出几缕银丝,发梢扫过眉骨时沾了细雪——大约是方才返校过程中带回来的。
垂落的额发遮不住眼尾小痣,睫毛结着暖气凝成的细小水珠,随目光颤动时折射出碎钻般的光。
罗英,这个高二时突然出现的插班生,正是自己的老同桌,同时也是个性情捉摸不透的怪人:有时连喊他名字都没有反应,有时却四处主动找人聊天,初入班级时过分严肃的自我介绍让许多同学都以为他是个死板的人
一开始,大家都纷纷对他敬而远之,由于自我介绍的缘故,同时也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同学们似乎有些惧怕与之相处。
祁翎也像其他同学一样处于疏远罗英的队伍里,可毛老师偏偏将他安排在了自己的旁边,这让祁翎曾经埋怨过班主任一段时间。
对于一个可能难以相处的人,祁翎暗地里准备了许许多多的应对方法,最坏的打算甚至是发动全班将其孤立。
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狠狠地打了祁翎的脸,以至于她现在回想起自己当时运用的手段都还有点惭愧——
面对同学罗英总是友好相待,想象中他毫不留情的性格似乎并不存在;
只要想让他帮忙,有求必应,祁翎和好友曾经还享受过罗英的免费跑腿服务;
大部分时间总是安安静静地自习,大吵大闹这个词压根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过,成绩自然是名列前茅,有的时候祁翎都觉得他像那种电视上报道的天才少年,既有天赋又有汗水。
在长时间的相处中,祁翎这才发现,这个新同学,只是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罢了。
就这样祁翎成了罗英在班上第一个朋友,然后,同学们也慢慢开始接纳这个“与众不同”的新伙伴
性情古怪,高冷与热情相混杂,这样的人,祁翎并不讨厌。
“校长的锅干嘛要甩在建哥身上?”
对老师,尤其是自己的班主任,祁翎并不觉得有所不满,恰恰相反,毛老师在全年级可以算得上是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了
她反感是学校领导的一系列非人类操作。
“话说回来,要是有你那样的成绩,我才懒得在这里受苦呢。”
祁翎望着罗英的练习本,羡慕之情止不住地从她眼里冒着。
罗英却只是笑笑。
“别幻想了,踏踏实实学吧!”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在与老师办公室里的外班同学一起将难题解决结束后,祁翎与闺蜜林柚白才踏上回宿舍的路。
晚上的寒风凛冽,混杂着冰雪砸在两名女生的身上,祁翎撑着伞,替自己与闺蜜挡着风,呼啸的风声中,一些怪异的声音夹杂其间,偷偷地钻进了她的耳膜。
一丝诡异让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怎么了?”发现好友停下脚步的奇怪举动,林柚白好奇地问到。
“不,没什么”
漆黑的校园里只有几盏路灯释放着它们的能量,一点细微的不适感影响着她,但最后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祁翎望向身后空旷的操场,摇了摇头。
“可能是我太困了吧,还没从假期里适应过来呢?都怪这讨厌的学校。”
同林柚白抱怨了几句后,两人便匆匆走向了宿舍楼。
当时的她不知道,校园外,星硕城,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灾变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席卷而来。
半夜三更,祁翎被一阵急促的尿意所惊醒,她赶紧拿了包卫生纸就冲进了寝室的厕所。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宿舍楼下传来几声咀嚼声,等上完厕所她向窗外看去时,却是空无一物。
黎明的世界静的可怕,凛冽的寒风灌进了她的睡袍,让她那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温暖而娇小身躯一震。
她连忙把窗户关上,缩回了被窝,在室友酣睡声的掩护中再度沉入梦乡。
一大早,祁翎嘴里叼着块面包便朝着教学楼赶去,心中埋怨着室友:“坏了,这些家伙起床的时候怎么不叫我,早自习要是迟到了可少不了毛建的一顿说教。”
一想到毛老师会一脸严肃地站在教室门口等着自己进教室的场景,尴尬的力就像两股绳一样搅得浑身不自在
最后半块冻硬的面包片塞进嘴里时,食堂楼下的流浪猫突然炸开了毛。
她看见三花猫保持着弓背的姿势凝固在雪地里,尾巴上还粘着不知哪个学生挂的迷你红灯笼。
教学楼的晨读铃在七点准时响起。
仅有高三生的校园格外冷清,唯一一个迟到人祁翎孤零零地走在校园里,寒风裹着冰霜袭来,睫毛瞬间结出冰晶,通往明德楼的林荫道上,工人还没来得及撤下春节彩灯,褪色的年结在雾凇中滴着胭脂红的冰溜子。这让她想起年夜饭时父亲剁鱼头溅到窗花上的血。
正当她路过学校西侧门门时……
“小同学...帮帮忙...”
保安亭传来沙哑的呼唤。校保卫处处长老杨头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枣红色工装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手里还攥着咬剩的冻梨。
祁翎倒退两步,塑料雪地靴在冰面上打滑。她看清了——
保安大爷脖子上挂着串像食堂特供的腊肠的东西,暗红色的冰碴正从他被撕开的喉管里往外滋长,像过年时奶奶窗台上疯长的水仙球茎。
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呛咳,身后传来密集的冰层碎裂声。
二十米外的西侧门,铁栅栏正在扭曲成怪异的弧度。那些挂着冰霜的躯体从街道涌入时,她恍惚看见菜市场年关处理死鱼用的铁钩——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下颌挂着半块金镯子,快递员的工作服上结着血沫凝成的珊瑚枝,穿红袄的小女孩手里还攥着糖葫芦,山楂果里钻出蜈蚣状的冰丝。
“趴下!”
她被拽进松柏丛的瞬间,砖头碎屑擦着耳际飞过。一个身影扑在她身上,男生校服里露出半截褪色的红鞭炮
“你……”
“嘘!”
罗英示意祁翎安静,因为那些发了狂的生物始终没有停下疯狂的举动,似乎正在搜索刚刚的“袭击者”。
冰雕展览般的“人”群突然集体转向,祁翎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呼吸停滞了——
图书馆顶楼的应急灯正在旋转,那是年级主任为抓早恋装的紫外线警报器。
猩红雾气在紫光中沸腾,血肉模糊的人群发出冻肉解裂的咔咔声。
罗英拽着她冲向教学楼。
林柚白回头望时,恰好看见举着《五三》冲出来的学霸撞上疯人群——习题集在空中散成雪片,沾血的“高考必刷题”字样飘落在未化的鞭炮碎屑上。
冲入教学楼,光源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红光次第亮起。
祁翎瞳孔骤缩,那些飘浮的红点,是寒假前他们亲手挂的祈福灯笼。
祁翎的塑料雪地靴在冰面上打滑的瞬间,罗英顺手拽住了她的马尾辫,男生掌心的冷汗把她的红头绳浸成暗褐色,像极了年夜饭时泡发过头的木耳。
“走明德楼侧梯!“
“请全体师生保持镇静!“
广播里的电流杂音刺得人牙酸。
“重复一遍,这是暴徒策划的生化恐袭...“
年级主任的安抚通告戛然而止,变成粘稠的吞咽声。天花板传来指甲抓挠声,祁翎突然想起跨年奶奶用长勺搅动汤锅的动静。
“你怎么会在那,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祁翎的身体瑟瑟发抖
“我到楼下上厕所,正好碰到你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好多人突然就发疯了。”
罗英回答道,一脸的冷静。
他们贴着墙根挪动时,冰棱坠落的脆响在身后炸开。祁翎回头看见食堂方向涌出成群的人影,那里原本是她刚待过的地方——戴着白帽子的厨师长举着斩骨刀疯吼着,刀刃上还粘着没刮净的冷冻黄花鱼鳞片。更恐怖的是他身后跟着打饭阿姨,原本盛汤的金属槽里卡着半截挂着金项链的胳膊。
罗英突然将她推进楼梯间,反手用挂锁链缠住防火门。锁链上栓的平安符剧烈晃动,朱砂写的“出入平安“在外边的疯子们撞击中簌簌掉落。
他死死的顶住锁链,额头抵着的铁门传来刺骨寒意。
通往五楼的台阶布满碎冰,祁翎走到第三十七阶时踩到了异物。
半截冻硬的糖瓜粘在鞋底,金黄色的麦芽糖里裹着半片指甲盖。
她想起宿管阿姨昨天挨个宿舍发的年货,包装袋上印着“冷链直送“的logo。
“闭气!“
罗英突然捂住她口鼻。
转角处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他们看见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冒泡——不是通常的热气,而是猩红色的冰雾。三个穿校服的身影正跪在地上舔舐水渍,其中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昨天还在帮祁翎讲解导数题。
“不会吧,这些怪物,是人变的?为什么?”
祁瞳孔骤缩,不可名状的恐惧感让她的双腿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罗英冷静地摸出羽绒服内袋里的电子鞭炮,那是过年时剩下的道具。
当他用打火机点燃红腰带末端时,立即迅速把鞭炮甩向反方向的消防栓。炸开的电子火花在冰面折射出无数红点,疯人们扭曲着扑向虚妄的光源。
他们撞开高三(5)班后门的瞬间,黑板报上“金榜题名“的鎏金大字正在剥落。
教室里,祁翎与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班主任毛建迅速抓起从未用过的教鞭就要朝罗英的头上劈过去,他连忙伸出手掌格挡,班里平时身体强壮的学生将同学护在身后。
待双方都相互看清楚后,毛建这才长舒一口气,手上的教鞭缓缓放下,一屋子的学生也如释重负,学生中,祁翎的好闺蜜林柚白原本的忧心忡忡在看到祁翎后顿时笑颜逐开,第一个抱住了她。
“吓死我了,小祁你没事吧?”
一路上种种变数频发,此刻终于来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闺蜜的关切让祁翎一直保持的精神状态迅速崩溃,她紧紧抱住林柚白,伏在对方的肩头抽泣了起来。
但楼下怪物般的咆哮声却仿佛并不领这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情,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众人喉咙。
“堵门!“
罗英掀翻的课桌撞散了窗台上的水仙花,冻僵的根茎在暖气片上滋滋作响。
毛建扯下所有窗帘绳捆扎桌椅,准备当做防御工事,几个女生用新年用剩下的布条将窗子封死
走廊传来指甲抓挠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踮脚从走廊一侧窗户的窗缝窥见惊人的一幕:变异后的英语老师正在啃食防盗门,她新烫的卷发里缠着电子灯笼的线路,每咬一口金属门板,发丝间就爆出幽蓝的电火花。
待确认环境基本安全后,毛建疲惫地撑在讲台上,环视了台下惊魂未定的学生。
“大家都在这吧?”
罗英靠着墙壁一边警戒外边的动静,一边扫视着屋内的同学们
“都是什么鬼东西,他们都疯了吗?”
“我靠,我看到我朋友了,他……他怎么在咬别人啊?”
“不是,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不都在上早自习吗?怎么突然发疯了?”
同学聚集一块,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心大的人倍感新奇,觉得刺激;胆小的焦虑不安,对着血腥暴力场面难以接受;庆幸暂时安全与不用上课的情绪和对事态发展的担忧交织在了一起。
“安静点,我点个名,被喊到的同学举手就行了。”
毛老师拿出讲台下的花名册,虽然无法顾及所有学生,但至少自己班的学生不能有事,他深吸一口气,按学号开始一个个小声念出班上学生的名字……
从一号的雷茜茹,二号苏雨桐,到二十八号的祁翎,点名安安静静地进行着
“龙俊言人呢?”
反复确认后,整个班上唯独少了这一个学生。
学生们面面厮觑,都不知道那个身材肉乎乎、老实本分的男生去了哪?
罗英也盯着地板,好像在回忆龙俊言最后出现的地点。
“赶紧报警,事情一急我都忘了……”
“老师,电话打不通……”
毛建刚想掏出手机拨打求助电话,台下的学霸苏雨桐弱弱的声音就给他泼了一头凉水,在她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拨打求助电话。可电话那头的忙音就像一张大网,将希望死死困在了黑暗之中。
“什么?”
事态紧急,现在不是追究学生偷偷带手机的时候,毛老师不信邪地拿出手机反复拨打,却被手机上突然显示的“无信号”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可能……这……”
他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样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学生生死未卜,通讯完全断裂,哪怕是一个成年人也被这残酷的现实给击得节节败退。
“没准是现在打电话的人很多,线路崩溃了呢,外边现在这么乱,政府和警察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过不了多久肯定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性格乐观的班长皮以琛上前安慰道。
“你们觉不觉得,这些人,很像前段时间网上说的什么东西啊?”
“对啊,不是说江州城都因为这个事情又是封城又是瘫痪的,最后整个城市都失联了”
“卧槽,那我们学校有病啊,这种时候让我们回来!这不是想把我们害死吗?”
“……”
祁翎听着周围同学低声的吐槽,回想起过去所看的种种新闻,一股恶寒攀上了脊背,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一阵干呕让她的眼眶涌出泪液。
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
拭掉站在睫毛上的泪珠,眼角的余光飘到了门口那个安静戒备的影子
罗英反常的沉着在这群少男少女们中间显得格外不同,就连成年人的毛建似乎都不及他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好像他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
祁翎望向窗外,瞳孔中仿佛倒映着那一个个畸变的血肉,崩坏的建筑与设施,被追捕的人们四散而逃,张着血盆大口的人形怪物咆哮着宣布对人类社会的占领。
……
江州城,西城区
手机信号消失的那天,监控员陈垣蜷缩在商场中控室的转椅里。
当屏幕上的绿色光点如烛火般次第熄灭时,整座城市在暴雪中发出电流衰竭的呻吟。
中央空调的嗡鸣戛然而止,应急指示灯的红光泼在落地窗上,与纷扬的雪片交织成一张猩红的网。
地下车库的防弹玻璃最先传来叩击声。
市场部总监张倩扭曲的身影在霜花后晃动,香奈儿套裙上的褐斑正在晕开,折断的左手腕骨随着敲击动作不断迸出碎渣。
十八岁的实习生林娜突然尖叫着冲下扶梯,监控画面很快捕捉到她跌坐在三楼女装区,身后拖曳的肠子在地砖上划出蜿蜒的暗痕。
第八天的正午,市政通讯系统彻底沉寂。
陈垣用十二台手机焊接的接收装置始终捕捉不到信号,直到在储物间翻出六十年代的老式收音机。调频旋钮转到92.4MHz时,沙沙的电流声里突然爆出人声:“...冷却塔压力阀...“话音被野兽般的嘶吼切断。当天黄昏,城北燃煤电厂的三座冷却塔同时喷涌黑烟,将晚霞染成石油的色泽。
超市仓储区的混战持续了九小时十七分。
货架倒塌的轰鸣与惨叫穿透三层楼板,直到晨光透过破碎的穹顶洒在德芙巧克力包装袋的凝血上。
陈垣攥着液压扳手退至母婴室,门外粘稠的咀嚼声与柴油机的嗡鸣形成诡异二重奏——地下冷库的备用发电机仍在运作,为冰鲜区的应急照明提供最后七十二小时能源。
第十六日,挥发性烃类的气味笼罩全城。
市政府大楼上的旗帜早已破损不堪,市长王志斌与警局局长郑国锋对堡垒内的物资储备发愁,虽然有市政府应急储备,但接济的幸存市民数量众多,短短几天就消耗了一大半,医疗资源严重不足,几天之内就有不少人病死,无法处理的尸体只得当作柴火烧掉,或者扔到墙外,成为狂化者们的佳肴,特警们多日的严阵以待使得队伍师老兵疲,除了怪物的虎视眈眈,内部群众的矛盾也让他们十分头疼;
天文望远镜爱好者王振宇趴在国贸大厦顶楼,看见市立医院楼顶的救援标志被涂改成巨大SOS,大雪正冲刷着字母边缘的氧化铁颜料,他曾经因为酷爱观测天象而废寝忘食,如今被困楼顶未经粒食多日;
独居女孩林茉蓬头垢面地窝在家中,楼下的血肉滴落声刺得她心惊肉跳;
城南加油站爆炸引发的火柱持续到黎明,火舌沿着高速公路上冰冻的车龙蜿蜒爬行,融化的雪水下浮出数百张青灰色的面孔……
城市广播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城中的狂化怪物与幸存市民都被其所吸引,怪物们争先恐后地朝着空无一物的广播喇叭发起冲锋,将被围困人群的危险引开,携带着收音机的幸存人群赶紧调整设备,剩下的人也纷纷停止手头的工作,仔细聆听。
“现将此次影响全国范围内的重大安全事件命名为狂化事件,请各位公民注意,现在将说明狂化者的生物特征与感染方式,以及各位幸存公民的预防和补救措施……”
广播里,季青影团队所总结的对狂化研究与措施情报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幸存的人们。
从狂化细胞的传播方式,狂化者的能力特性,到黄金处理时间,这一个个宝贵的情报如同黑暗之中的满天星火,增加了生存的机会。
“……最后,我们将从现在开始,派遣最大规模的军事单位对各存在幸存公民的区域执行特别军事行动,请各位公民立即做好撤离准备,我们的部队,将护送你们前往安全区域。”
一阵狂喜在所有人的心底迸发出来,王志斌暗淡无光的眼中第一次闪过几分光芒,原本一潭死水的人群有了动静。
“太……”
有人激动的差点喊了出来,但瞬间被周围的同伴所制止。
即便这样,当生的希望从天而降时,受环境压制的喜悦依旧难以掩饰。
陈垣躲在角落里看着被引开的狂化群,听着不断重播的注意事项,林茉披着被褥站在窗前,左手紧紧贴在玻璃上,一股热泉从她有些恍惚的眸子中滚滚落下。
特警和残余的驻军士兵们强打精神,撑起心力交瘁的身躯准备做最后的拼搏。
耳边仿佛已经传来重型装甲车引擎的轰鸣声,人们眺望远方远方,如同希望的光芒一般的武装力量似乎正在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