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东都镇浸泡在洗煤水的铁锈味里,周滟抱着女儿穿过新铺的柏油路。一岁半的温姝桃突然在母亲怀里挣动,藕节似的小手指向路边——煤灰覆盖的蒲公英丛中,竟有只白粉蝶正在振翅,鳞翅上细碎的反光像破碎的玻璃糖纸。
三百米外矿医院方向,温玉琴正拽着哭闹的温舒鹤往卫生所赶。三岁男孩额角鼓着青包,是追矿区野猫撞在输煤管道支架上的。忽然他止住抽噎,直愣愣盯着那团桃粉色身影。温姝桃正试图抓住翻飞的蝶翼,口水顺着嘴角亮晶晶地淌在围兜上。
“大妹子留步!“温玉琴脱口而出。她怀里抱着温舒鹤,目光却粘在女婴眉眼间——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分明是堂弟温缚钧的翻版。矿务局九八年重组时,大峪村宗亲像煤渣似的被吹散在各个工区,但她绝不会认错温家人特有的泪痣。
周滟警惕地后退半步,婴儿汗湿的后背贴在她起伏的胸口。两个女人隔着蒸腾的热浪对峙,远处运煤专列的汽笛声撕开凝滞的空气。
“这孩子...莫不是缚钧家的?“温玉琴腾出手撩开汗湿的刘海,腕上银镯撞出清越的响。那是九二年矿上给双职工发的婚镯,内侧“安全生产“的红漆早已斑驳。她特意露出镯子上錾刻的“温“字,旧体字的反文旁在烈日下闪着微光。
周滟的手指骤然收紧,婴儿细软的头发缠在她指节上。怀里的温姝桃突然发出含糊的“蝴...蝶“,沾着煤灰的蒲公英绒球正巧掠过她翕动的鼻尖。
“我是缚钧未出五服的三堂姐。“温玉琴从工装裤口袋摸出泛黄的工会证,九七年的证件照里还梳着女工流行的荷叶头,“你看这娃的泪痣,和我们老温家祖坟碑拓上的太奶奶...“
话尾消融在突来的旋风里。满载精煤的重卡碾过减速带,蒲公英种子混着煤灰扑在婴儿皱起的眉间。温舒鹤趁机挣脱怀抱,摇摇晃晃扑向那朵残存的蒲公英,工作靴踢起的煤渣落进温姝桃敞口的凉鞋。
“当心!“两个大人同时惊呼。周滟蹲下身拍打女儿脚背时,露出后颈处蜿蜒的烫伤疤痕——温玉琴瞳孔骤缩,那是九六年矿灯房短路事故特有的扇形灼痕。
“当年缚钧冲进火场救出的女工...“她嗓子突然哽住,机械厂酸洗池的气味仿佛穿越八年光阴扑面而来。怀里的温舒鹤正把蒲公英茎塞进女婴掌心,乳白色汁液沿着她手背的奶窝缓缓下渗。
周滟突然剧烈咳嗽,防尘口罩随着颤抖的肩膀滑落。婴儿颈间银锁片从衣领里荡出来,正面錾着“长命富贵“,背面“新汶矿务局2003年度安全标兵赠“的字样在煤灰里明明灭灭。
“他今天在-370巷道检修液压支架。“周滟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锁片边缘。八百米井下传来的震动顺着柏油路面爬上脚心,通风井喷出的水雾在烈日下折射出微型彩虹。
温玉琴望着女婴试图啃咬蒲公英的憨态,突然想起老祠堂拆除那天,温缚钧把祖宗牌位暂存在矿灯箱里的模样。洗煤厂沉淀池的水漫上来,族谱上晕开的墨迹像极了此刻孩子嘴角蜿蜒的口水。
“九月矿办托儿所招娃。“她把温舒鹤被煤灰染黑的手帕塞进对方提篮,绢角“安全生产“的红字盖住半块发硬的槐花饼。周滟低头替女儿系紧被煤渣染灰的鞋带,婴儿忽然抓住堂哥工装裤上的反光条,晶格纹路里嵌着的煤晶石正幽幽发亮。
十五米外的输煤皮带突然启动,惊起栖息在防尘网上的白蝶。温姝桃在母亲怀里突然绷直身体,沾着煤灰的蒲公英从掌心滑落,随着气流飘向正在浇筑混凝土的新矿区围墙。温舒鹤追着跑了两步,额角的淤青浸出细密血珠,像颗将熟未熟的山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