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959路末班公交车正行驶在通往郊区的公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除了专注开车的司机,整辆车上就只有我一个乘客——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准确地说,车上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婆,她是在第三医院站上的车,车门刚合拢,司机就迫不及待地踩下油门,公交车猛地向前一窜。
老太婆的动作却快得不像话。明明前一秒还在投币,下一秒就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车厢里。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藏青色棉袄,衣襟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空荡荡的车厢里到处都是空座位,可这老太婆偏偏选择坐在我旁边。我能闻到一股腐朽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我紧闭双眼假装熟睡,却能感觉到她正在一寸寸地向我靠近。
“小伙子……你有没有听说……”老太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回响。
“七天前的第三医院门口……”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得极长,“有个老太太……带着她的小孙子……过马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像是贴着我的耳根在说话。我能感觉到她嘴里呼出的气息,冰冷刺骨,“那辆公交车……开得飞快……老太太被撞得飞起来……脑袋砸在挡风玻璃上……当场就断了气……”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老太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那个孩子……飞出去几十米远……胳膊、腿……全都摔碎了……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拼不起来……”
我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这个细微的反应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老太婆突然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铁钳般扣住我的手腕。她的指甲泛着青灰色,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里,传来阵阵刺痛。
“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子?”
她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沙哑的低语,可下一瞬却陡然拔高,
“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子啊?!”
最后一声几乎是贴在我耳边炸开,尖锐刺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连后脑都隐隐发麻。
“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子啊!!!”
车厢里的灯光突然剧烈闪烁起来,车窗玻璃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冰霜,细密的冰晶不断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车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都凝结成了雾。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住发抖。他猛踩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公交车剧烈摇晃着停在路边。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牙齿相互撞击的“咯咯“声。
“我屮˶⍤⃝˶꒳ᵒ꒳ᵎᵎᵎ!!吵死了!”我猛地睁开双眼,右手攥紧成拳直击老太婆面门。老太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预料到我会突然发难。她干瘦佝偻的身体被这一拳打得腾空而起,重重摔在过道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找孙子是吧?”我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右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这呢!”
我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探去,五指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一个正从车窗玻璃里探出头来的小鬼。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出黑血,正是致命车祸留下的痕迹。小鬼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腐烂的小手拼命抓挠着我的手臂。我面无表情地收紧手指,拎着它细瘦的脖子像扔一袋垃圾般甩向瘫倒在地的老太婆。
我手腕一翻,一柄长刀凭空出现在掌心,刀尖稳稳指向那对鬼婆孙。
我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自己滚,还是让我用这把‘噬魂’送你们一程?”
刀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声,仿佛在呼应我的话语。老太婆浑浊的眼珠里顿时充满惊恐,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搂住那个青面小鬼。她额头“咚咚”磕在车厢地板上,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大人开恩!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话间,两道鬼影就融入了车窗玻璃中,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啧,收工。”我甩了个漂亮的刀花,长刀“铮”地一声归入虚空。随后转头对着驾驶室喊道:“老陈!出来洗地了!”
挡风玻璃上立刻浮现出那张熟悉的树皮脸,粗声粗气地回怼:“臭小子,跟你说多少次了,这叫‘善后’!什么洗地不洗地的,老子是清洁工吗?”
话音刚落,挡风玻璃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个树人从里面跨了出来。“又给我找活干。”陈叔嘟囔着,树干手臂灵活地伸向司机的脑袋,手指轻轻抚过司机的太阳穴,探出几根嫩绿的枝条,在司机额前舞动。
只见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光球从司机脑袋里被慢慢抽出来,在陈叔指间微微颤动。他熟练地打开随身携带的那个黑箱子——把光球“啵”的一声按进箱子里某个格子里。
“睡吧睡吧,”陈叔粗糙的树皮手掌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脸颊,“五分钟后醒来,你只会记得刚跑了个特别累的夜班。”说完还不忘贴心地帮司机整了整歪掉的领带。
“臭小子,完事了,赶紧撤!”陈叔那粗糙的树枝手臂猛地探过来,跟铁钳似的扣住我的手腕。我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挡风玻璃里。
“喂,老陈,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甩了甩被他勒出红印的手腕,没好气地抱怨,“我这刚收完鬼,气都没喘匀呢!”
陈叔那张树皮脸皱成一团,笑得枝杈乱颤:“少废话,再磨蹭天都亮了。赶紧回去交差,老子明天早上还要送孙子上学!”
得,这老树精比我还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