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玄棺动·百年泪1

寒潭深处,死寂如铁。一道玄色身影破开凝滞的水波,剑锋撕裂阴影,发出濒死般的尖啸。青芒在剑尖炸裂,如陨星坠入墨池,狂暴的力量将潭水狠狠劈开,轰鸣如雷!冲天水柱裹挟着刺骨寒意砸落,溅湿了墨渊玄色的衣摆,几缕湿发狼狈地黏在他冷硬的鬓角。

水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渗入衣领。潭水的酷寒足以冻裂凡铁,却奇异地压制着他丹田深处那股日夜焚烧的躁动。墨渊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的幅度泄露了强压下的消耗,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如同这寒潭本身,映着洞顶幽光,冰封着百年的孤寂与执念。

收剑,嗡鸣未绝,残存的青芒在幽暗水面明灭,如同他体内那被强行禁锢的、源自禁忌的力量。

倏地——

一股极其细微、却如钢针般刺穿神魂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出现!并非来自寒潭,也非源于心魔,而是……更高处!那被青玄宗奉为绝对禁地、以无数代掌门性命守护的孤绝峰顶!

墨渊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淬了万年寒冰的实质光束,穿透氤氲水汽与垂落的石钟乳,死死钉向那不可见的峰巅。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爆响,手背青筋虬结如怒龙,仿佛下一瞬就要将精钢剑柄捏为齑粉。

玄晶冰棺!

这念头带着倒钩的铁刺,狠狠扎入识海,瞬间搅散了强行凝聚的剑意。一股更凶戾、更灼热的狂流自丹田深处轰然炸开,蛮横地冲垮了寒潭带来的微弱压制!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发红,视野边缘爬满蛛网般的血丝。骨骼深处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血肉都似被无形的狱火反复灼烤、撕扯!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挤出紧咬的齿关。

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湿滑的青苔岩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长剑“铮”的一声拄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汗水混着冰冷水珠,大颗滚落,在寒潭边的岩石上晕开深痕。

视野里猩红翻滚,几欲吞噬一切。在那片扭曲的血色深渊中,一点幽蓝的微光顽强亮起,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幽蓝光芒的核心,一个模糊却刻骨铭心的轮廓渐渐清晰——剔透的冰棺,棺内沉睡的身影,白发如雪……

这幻象是最恶毒的诅咒,每一次心魔反噬,它必如影随形,每一次出现,都将他拖向更深的失控炼狱!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穿越了洪荒亘古的嗡鸣,毫无预兆地穿透千尺岩层,清晰地回荡在寒潭洞窟!声音不宏,却蕴含着奇异的穿透力与……一丝微弱的生机!如同沉寂万载的冰川之心,裂开了第一道春水的缝隙。

这嗡鸣,如同无形的混沌巨锤,狠狠砸在墨渊翻腾欲裂的心神之上!

眼前那片血色炼狱般的幻象骤然凝固、龟裂!冰棺的轮廓与那白发身影瞬间被震为齑粉,飞散湮灭。体内那股焚烧撕裂的狂躁力量,如同熔岩被投入无底冰渊,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迅速沉寂,重新被压回丹田深处无形的牢笼。

洞窟内,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以及墨渊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他依旧跪地拄剑,全身肌肉因方才的生死对抗而剧烈痉挛。汗水浸透里衣,带来黏腻的冰凉。但那足以焚毁元神的痛楚,确确实实平息了。一种近乎虚脱的死寂笼罩了他。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洞顶。这一次,眼神深处那冰封百年的孤寂之下,燃起了一种近乎焚毁自身的偏执灼热。

嗡鸣已散,余韵却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烙入他的神魂。

是她!唯有她!唯有那口冰棺的异动,才能如此轻易地抚平他体内这源自禁忌窥探、纠缠了他整整一个世纪的诅咒!

墨渊撑着剑,缓缓站直。背脊挺得笔直,如孤峰上历经万载风霜而岿然不动的青松。他低头,看向寒潭水面倒影——一张苍白却轮廓深邃的脸,属于一个活了百余载岁月的修士。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似淬了火的寒冰,沉淀着百年的等待与孤绝。他反手,极其缓慢地收剑归鞘。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洞窟中,如同宣告。

没有半分迟疑,他转身,大步踏出寒潭。湿透的玄衣下摆沉重地拖过冰冷岩石,每一步都踏碎了水面倒映的幽光。目标只有一个——孤绝峰顶!那里,是他幼年初见便刻入骨髓的执念,是他少年时短暂相逢又骤然失去的幻梦,是他横跨百年光阴、燃烧生命也要追寻的唯一光源。

寒潭的冰冷被抛在身后,洞窟的幽暗被甩开。外面,青玄宗绵延的殿宇楼阁在薄暮中铺展,庄严而冷硬,见证了他百年的枯守。

墨渊的身影如一道沉默的玄色闪电,在依山而建、层叠错落的殿宇与悬空廊桥间疾行。湿透的衣袍紧贴着他劲瘦却蕴含了百年修为的身躯,水珠不断从衣角滴落,在身后蜿蜒出断续的水痕。他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与深沉威压,让沿途偶遇的弟子如遇洪荒凶兽,纷纷惊骇避让。

“墨渊师叔祖……”

“是少主……”

低低的、带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称呼,被他疾行的风远远撕碎。

他径直冲向宗门最深处、守卫森严的禁地——掌门墨承天所在的“守拙堂”。步伐越来越快,足下坚逾精钢的青玉地砖在他百年修为的叩击下,发出沉闷急促的哀鸣。

守拙堂厚重的沉铁木大门紧闭,流转着晦涩的符文光华,隔绝内外。墨渊在门前一步顿住,毫不犹豫抬手,指节带着百年的沉重力道,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门扉上。

“咚!咚!咚!”

三声闷响,如同擂动战鼓,穿透符文禁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门内沉寂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威严而低沉、却难掩岁月沧桑的声音,仿佛山岳低语:“进来。”

墨渊推门而入。

堂内光线沉穆。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卫士,排列两侧,其上玉简书册沉淀着时光的厚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一种类似冷铁的清冽气息。掌门墨承天端坐于巨大的玄玉书案之后,正执笔批阅卷宗。他身形依旧魁伟,面容刚毅如斧凿,但双鬓已尽染霜雪,深刻的皱纹爬满额角与眼角。那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神,如今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枯槁的暮气,仿佛肩扛着万钧重担行走了太久太久。

墨渊大步走到书案前丈余,停下。身姿挺拔如历经风霜的古剑,湿透的玄衣紧贴身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百载修为凝练的气场在他身周形成无形的寒雾。他未行礼,目光如两道穿透了百年光阴的冰锥,直刺向书案后衰老的父亲。

“父亲。”声音淬了万载寒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守拙堂凝滞的空气里,“孤绝峰顶,玄晶冰棺,方才……有异动。”

墨承天执笔的手,悬停半空。笔尖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嗒”一声,滴落在雪白的玉版纸上,晕开一团刺目污迹。他缓缓抬头,那双沉淀了岁月风霜的眼眸瞬间锁定了墨渊。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极其复杂的痛楚——仿佛陈年的伤疤被猝然揭开。

“你说什么?”声音依旧低沉,却裹挟着山崩前的沉重铅云,每一个字都沉沉压向人心。

“我感知到了。”墨渊迎着父亲的目光,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得似要剖开对方眼底所有尘封的秘密,“那嗡鸣,那生机……绝无错漏。是玄晶冰棺!是她……要醒了?”最后三字,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被百年时光磨砺得沙哑、却依旧滚烫的颤抖。

墨承天放下了笔。价值连城的灵玉紫毫被随意搁在染墨的玉版纸上。他靠向椅背,那曾撑起青玄宗天空的宽阔背脊,在岁月与重担下显得佝偻。他长久地凝视着墨渊,眼神复杂变幻,审视、沉重、最终化为一声深及骨髓的叹息。

“渊儿,”开口时,声音里的威严褪尽,只剩下被时光磨蚀的沙哑与疲惫,“那玄晶冰棺,是青玄宗立派之基,亦是此界……最大的禁忌与因果。其中所藏,远超你我认知的界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墨渊湿透的衣衫下隐隐透出的、陈旧却狰狞的鞭痕轮廓,以及眉宇间那沉淀了百年的煞气,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与深藏的恐惧,“你体内那股力量……又反噬了?为父说过多少次!莫窥探!莫靠近!那冰棺的气息,与你体内那源自禁地深处的诅咒……如同阴阳相吸,干柴烈火!每一次你靠近,每一次你心念妄动,都是在引焚身之火!是在挑衅天道崩毁后留下的、神魔亦需退避的禁忌烙印!”

墨承天猛地一掌拍在玄玉书案上!

“轰!”

闷响声中,沉重的书案纹丝未动,玉版纸上未干的墨迹却骤然炸成齑粉!一股磅礴凝练、带着元婴后期威压的恐怖力量瞬间充斥整个守拙堂!空气凝固如铅,书架上的玉简嗡嗡颤鸣。这威压如同实质的太古山岳,狠狠砸向墨渊!

墨渊身躯骤然一沉!脚下坚硬的青玉地砖发出刺耳呻吟,瞬间布满蛛网裂痕!湿透的玄衣紧贴绷紧如铁的肌肉。喉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下,脸色苍白如金纸。然而,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如同在灭世风暴中愈发炽烈的寒焰,非但未熄,反而烧得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他微微仰头,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迎向父亲眼中那交织着怒火、忧虑与深沉暮气的目光。

“禁忌?因果?”墨渊的声音如同极北冰原刮过万载玄冰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百年的孤寂与偏执,“父亲,我只知晓,她就在孤绝峰顶!她是青玄的创派祖师!她是……”他顿住,那个在心底灼烧了百年的名字,终究被咽下,留下一个空洞而沉重的回响,“……她就在那里!百年沉眠,十年方醒!每一次醒来,皆如新生,遗忘前尘!包括……”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被百年时光反复碾磨出的、刻入骨髓的伤痕:“……包括那个曾经在她棺前,守候了无数日夜的孩子!”

墨承天眼中的怒火骤然冻结,如同被万载玄冰封住。他看着眼前这个挺拔如孤峰、周身却散发着焚尽一切执念气息的儿子,看着他苍白面容上那双燃烧了百年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是横跨一个世纪也无法磨灭的烙印,是少年时代那个在冰棺前痴痴凝望的身影,在时光长河中凝固成的永恒孤寂。

一股混杂着无力、痛楚与深沉暮气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墨承天。他拍在书案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微微颤抖。守拙堂内沉重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墨渊压抑的喘息。

墨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焚天的灼热被强行压回冰封百年的深渊,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不再看父亲,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守拙堂外。湿透的衣摆带起一阵刺骨寒风,卷起了地上那层墨黑的齑粉。

“你去何处?!”墨承天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极力压制的疲惫与一丝惊怒。

墨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冷硬如万载玄铁的声音穿透沉滞的空气,砸在空旷的大堂内:“孤绝峰。禁地之外。”

沉重的沉铁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墨承天那交织着复杂、沉重与无边暮气的目光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