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隐匿真身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然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逡巡。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她包裹在柔滑丝缎长袖下的左臂位置。那里,本该有一道新鲜的、渗血的擦伤。

沈玉琳显然很满意眼前这“和谐”的初次见面氛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

“好了好了,年轻人就该多聊聊。延州啊,如意刚从伦敦留学回来不久,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话题!如意,好好陪傅二少说说话,我去看看点心准备得如何了。”

她说着,给了“沈如意”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隐含警告的姿态,转身离开了客厅,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悠扬的背景音乐和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水晶吊灯的光芒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傅延州端起侍者适时送上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剔透的水晶杯中轻轻晃动。

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再次精准地落在那被长袖遮掩的左臂上。

“沈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不经意的腔调,唇角那抹礼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玩味,

“手臂上的伤……不要紧吧?雨夜路滑,还是要多小心些。”

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沈如意”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迎上傅延州的目光。

那双在雨夜里显得干净又疲惫的眼眸,此刻清澈依旧,却像蒙上了一层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琉璃罩子。

所有的惊惶、窘迫都被深深地压了下去,只余下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冒犯的矜持。

她唇边绽开一个温婉得体、弧度完美的微笑,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傅先生真会说笑。”

她微微侧了侧头,动作优雅,

“我们今晚,是第一次见面吧?何来伤势一说呢?”

她的目光坦然,带着留洋归来的千金小姐特有的自信和疏离感,

“伦敦的雨倒是常见,不过,我回来这些天,运气尚可,还不曾在雨天摔跤呢。”

否认得干脆利落,滴水不漏。

傅延州端着酒杯,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眼前这张脸,妆容精致,笑容温婉,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是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和良好的教养,与外界传闻中那个被沈夫人宠得骄纵任性、挥霍无度的沈家千金形象,截然不同。

难道传闻是假的?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的涟漪。傅延州没有继续追问。他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哦?”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看来是我记错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将话题轻巧带过,

“或许是夜色太深,看花了眼。沈小姐……温婉大方,知书达理,倒不似外界传言那般。”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只是,沈小姐在伦敦学的是什么?”

“沈如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只是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杯壁下方,悄悄收紧了。

傅延州指尖的威士忌酒杯折射着水晶吊灯冰冷的光,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手腕几不可察的晃动,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的目光锁在对面的“沈如意”脸上,试图从那层完美无瑕的温婉面具下,捕捉到一丝雨夜残留的狼狈或惊惶。

“沈如意”-沈夕雾,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在杯壁下方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睫,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璀璨灯火,也映着傅延州审视的目光。唇边那抹弧度完美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添了几分娴静。

她的声音轻柔,像上好的丝绸滑过,“艺术史太过枯燥,我更喜欢动手实践。跟着劳伦斯老师学了点涂鸦罢了,不成气候。”

她微微歪头,动作带着一种被宠溺的天真,“傅先生对艺术也有兴趣?”

“涂鸦?”

傅延州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劳伦斯?这个名字在伦敦先锋艺术圈确实响亮,但眼前这个“沈如意”,她指尖过于干净,连一点颜料残留的痕迹都没有,手腕的姿态也缺乏长期握笔的稳定感。

她的回答流畅得像背诵台词,反而更像一种刻意的掩饰。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

“略有涉猎。”

他放下酒杯,目光并未移开,“劳伦斯的狂野线条,倒是很配沈小姐此刻的……温婉。”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

沈夕雾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男人目光的重量,像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她精心构筑的壁垒。他看似随意的闲聊,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落在她需要费力填补的空白上。

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扮演好那个在伦敦“挥霍无度”、“骄纵任性”,实则根本未曾踏足过那片土地的沈如意。

“艺术本就是多面的。”

她巧妙地避开关于自身气质与艺术风格矛盾的话题,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

“傅先生这次回国,是打算接手傅氏集团的事务了?”

她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同时也想从对方口中获取一些关于这位“联姻对象”的真实信息。

傅家二少爷傅延州,外界传闻他手段凌厉,城府极深,绝非易于之辈。今晚的平静,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两人就着商业、国外见闻这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又看似融洽地聊了约莫半小时。

沈夕雾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和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偶尔回应几句,言语间带着留洋千金的矜持和见闻。

然而,傅延州敏锐地察觉到,每当话题稍微触及个人经历、伦敦生活细节,或者某些特定领域(比如艺术收藏的具体流派),她的回答要么过于笼统,要么巧妙地滑开,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

她在刻意回避。

回避那些可能暴露她并非真正沈如意的信息。

终于,傅延州看了一眼腕表,姿态优雅地起身告辞:“时间不早,沈小姐早些休息。今晚……很愉快。”他伸出手。

沈夕雾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伸出纤细的手与他轻轻一握。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薄茧,与她冰凉微湿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那短暂的接触,却让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手。

“傅先生慢走。”她微微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