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骤雨敲打着“云霓绣坊”老旧的瓦檐，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无数只手在急切地叩问。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将辛云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堆满丝线和绣片的墙壁上。

林薇已经先回去休息了，惊魂未定加上连日劳累，她几乎沾枕即睡。辛云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绣绷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细小的银针，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翠蓝色的凤凰羽翎上。手臂上被陆然紧握过的酸痛感已经消散，但那滚烫的触感、那失控的力道、还有那双布满惊惧血丝、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却像烙印般刻在她的感官里，挥之不去。

雨声喧嚣，却盖不住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来了。因为一条模糊的火灾新闻，一个打不通的电话，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这条混乱的老巷，失态地抓住她，嘶哑地喊她的名字，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这绝不是对一个“公益项目对象”应有的反应。这超出了“专业立场”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关切。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藤蔓，带着冰冷的触感，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那个ID，“云深不知处”。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她顾不上扶起凳子，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部摔得屏幕碎裂、彻底黑屏的手机。

屏幕坏了，但存储卡……存储卡应该还在！

辛云的心跳得更快了，带着一种近乎窥探秘密的紧张和不安。她找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拆开手机后盖，取出那张小小的存储卡。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将存储卡插入林薇留在工作室的备用笔记本电脑里。电脑开机，幽蓝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点开存储卡，找到那个名为“工作备份”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她很久以前整理的一些工作室资料和过往视频记录。

她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鼠标箭头在一个个文件上掠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视频文件上：《蝶恋花》胸针制作全记录-辛云》。

就是它！陆然在U盘里看到的那个视频！

辛云深吸一口气，双击点开了视频。熟悉的画面和声音再次出现——暖黄的灯光，她专注的侧脸，讲解蝴蝶翅膀难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她拖动进度条，心跳如雷。

终于，画面到了她起身离开镜头去喝水的那一段。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画面边缘，那个放在丝线旁的手机屏幕上！

放大！再放大！

画质因放大而变得模糊、布满马赛克，但直播间上方飘过的弹幕文字，经过她刻意的辨认，终于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用户[云深不知处]：丝线捻度逆时针微调15度试试？光泽过渡会更自然。

用户[爱绣花的喵]：哇！榜一大佬出现了！膜拜！

用户[云深不知处]：注意手腕角度，稍向外倾斜，避免丝线绞结。

用户[清风徐来]：大佬就是大佬！一看就是专业的！主播快试试！

“云深不知处”！

辛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退去！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模糊却无比清晰的ID！

是他！真的是他！

三年前，那个在她直播间里，总是默默高居打赏榜榜首，偶尔在她遇到技术瓶颈时，用极其专业、精准的寥寥数语指点迷津，却从不互动、从不露面的神秘ID——“云深不知处”！

那个她曾对着镜头，由衷感谢过的“大佬”！

那个在她无数个直播的夜晚，用沉默的金钱和精准的建议，给予她无形支持和肯定的……陌生人！

而这个陌生人……竟然是陆然！

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辛云的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仿佛被那幽蓝的光灼伤了眼。工作室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瓦片的声响，单调而压抑地重复着。

无数破碎的线索和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地翻涌、碰撞、拼凑：

三年前直播间的“云深不知处”，精准的刺绣指点……

昨天下午，他站在她的工作室里，目光扫过凤凰尾羽时，脱口而出的那句“针法转换和丝线光泽处理，需要极高的空间想象力和对材料特性的精准把握……真正的生命力，是绣针赋予的。”——那专业而深刻的见解！

他电脑加密文件夹里的直播回放……

他手机屏幕上那个打赏榜榜首的ID……

还有今天……他以为她葬身火海时，那彻底失控的恐慌和失而复得的眼神……

一切都有了答案！一个让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甚至感到一丝恐惧的答案！

陆然，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法律命脉的冷酷精英，竟然在她那个小小的、简陋的刺绣直播间里，默默潜伏了三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用金钱堆砌榜首的位置，用精准的建议指点她的技艺，像一个虔诚而隐秘的信徒，收集着她每一个被针扎到的懊恼瞬间，每一个成功的喜悦笑容！

为什么？！

他图什么？！

以他的身份地位，财富权势，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关注一个毫不起眼、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绣娘？

被窥视、被隐秘关注了三年的认知，像冰冷的蛇缠绕上辛云的心头，带来一阵强烈的不适感和被冒犯的愤怒。但同时，另一种更复杂、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情绪也在滋生——那是一种被如此强大、如此隐秘而长久地“珍视”着的感觉，荒诞、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想起他今天失控抓住她时，那滚烫的掌心，那嘶哑的声音，那眼底浓烈的恐惧……那不是一个旁观者会有的反应。那是一个……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人，在以为即将失去挚爱时，才会爆发的绝望。

“云深不知处”……原来，他一直都在。在屏幕后，在暗处，在离她最近也最远的地方。

辛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脸颊。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混乱的思绪像这瓢泼大雨，将她彻底困住。

她该怎么办？

装作不知道？继续把他当成一个偶尔伸出援手的、冷面的公益律师？

还是……去质问他？戳破这个他精心隐藏了三年的秘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陆然在她眼中，再也不是那个遥不可及、冰冷疏离的律所大佬了。他是一个带着巨大秘密、怀揣着炽热而隐秘情感的男人。这个认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她原本就不平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