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乡家的狗,

第二天晌午下工,林知渔揣着那两个鸡蛋去了刘奶奶家。

鸡蛋在怀里焐得温热,隔着粗布衣裳能感觉到圆滚滚的形状。她一路低着头走得很快,专挑人少的小路。鸡蛋现在不是解馋的东西,是烫手山芋——王春花已经起疑了,这鸡蛋留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刘奶奶家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大黄狗趴在枣树下打盹,听见动静耳朵先竖起来,接着抬起头。看见是她,尾巴立刻开始摇,拍得地上尘土扑扑响。它站起来小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她腿边嗅,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大黄。”林知渔蹲下身,摸了摸狗头。狗毛粗糙,但干净。狗伸出舌头舔她的手,热乎乎的。

她从怀里掏出鸡蛋。狗的眼睛立刻亮了,盯着鸡蛋,尾巴摇得更欢,但没扑上来抢,就坐在那儿等着——刘奶奶教得好。

剥开蛋壳。蛋白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蛋黄是深橙色的,一看就是吃粮食的鸡下的蛋。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狗。

狗没立刻吃,先抬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点点头,狗才低头,舌头一卷,半拉鸡蛋就进了嘴。嚼得吧嗒响,吃得很香。

林知渔看着狗吃,自己手里剩下那半拉鸡蛋忽然有点舍不得了。但她知道不能留。她把鸡蛋递过去,狗这次吃得慢些,舔着她手指上的蛋黄渣,痒痒的。

“好狗。”她轻声说,又摸了摸狗头。

吃完鸡蛋,狗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跑到院墙角,用爪子刨了刨土。林知渔跟过去看,土里埋着几块光溜溜的骨头,还有半个破瓦片。

狗把瓦片叼出来,放在她脚边,又用鼻子拱了拱,像是在献宝。

林知渔笑了。她捡起瓦片,瓦片很普通,边缘已经磨圆了。她正要放下,忽然发现瓦片背面用炭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个房子,又像座山,下面还有条弯弯曲曲的线。画得很粗糙,像是小孩的涂鸦。

“这是哪儿来的?”她问狗。

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摇尾巴,又跑去刨土。这次刨出来的是颗玻璃弹珠,蓝色的,已经裂了缝。

林知渔心里一动。她蹲下身,仔细看狗刨的那块地方。土是新翻过的,底下好像埋着不少东西。她用手扒拉了几下,扒出几个纽扣、一根断了的头绳、还有半截铅笔。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零碎,但藏在这儿……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狗的“宝藏”。狗通人性,会把喜欢的东西藏起来,像小孩藏宝贝一样。刘奶奶家这狗尤其聪明,这些零碎可能是它从村里各处捡来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她以后有什么小东西需要临时藏匿,是不是可以托付给这条狗?狗不会说话,不会告密,而且狗藏东西的地方,没人会想到去翻。

她看着大黄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有了主意。

“大黄,”她摸着狗头,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要是给你东西,你就帮我藏起来,好不好?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狗听不懂人话,但它能听懂语气。它歪着头,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林知渔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她早上从自己衣服上拆下来的一个纽扣,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她把纽扣放在狗鼻子前让它闻了闻,然后扔到地上。

狗立刻叼起来,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跑到枣树底下,用前爪刨了个浅坑,把纽扣放进去,再用土埋上。埋好后还踩了两脚,把土压实。

完美。

林知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她有了个“同谋”,一个不会说话的、绝对可靠的同谋。

“闺女,跟大黄玩呢?”刘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林知渔赶紧站起身:“奶奶,我来看看大黄。”

刘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簸箕,里面是挑好的豆子。她看了看狗,又看了看林知渔,笑了:“这狗跟你有缘。平时生人来了它都叫,就见了你不叫。”

“大黄懂事。”林知渔说。

刘奶奶把簸箕放下,走过来摸了摸狗头:“它是懂事。前些日子我丢了根针,找了两天没找着,它不知从哪儿给我叼回来了。”

林知渔心里更踏实了。

她在刘奶奶家坐了会儿,帮着挑了会儿豆子。临走时,刘奶奶又塞给她一把炒豆子:“拿着,路上吃。”

炒豆子用旧报纸包着,已经潮了,但林知渔还是小心地揣进怀里。

从刘奶奶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没直接回知青点,绕道去了打谷场。荒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响。她找到昨天挖坑的地方,蹲下身。

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小瓦片——狗给她的那个。瓦片不大,敲起来有清脆的声音。她用随身带的麻绳穿了个孔,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这是她和狗的暗号。以后需要狗帮忙时,就敲瓦片。

她又在打谷场转了转。脑子里那个“技能”自动激活,提示了好几个适合藏东西的地点:老槐树根部的空洞、废弃石磙下的缝隙、土墙裂缝深处的空腔……

但都比不上狗的“宝藏坑”。

回知青点的路上,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有了大黄这个“同谋”,以后藏小东西就方便多了。钱票之类的大件还得另找地方,但零碎的小物件、紧急时需要转移的东西,都可以托付给狗。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她看见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一个老太太招呼她:“林知青,来坐会儿。”

林知渔走过去,坐在石墩上。老太太递给她一只鞋底:“帮我们看看,这针脚行不行?”

她接过鞋底。纳得密实,针脚均匀,是好手艺。她夸了几句,老太太们很高兴,跟她唠起来。

唠着唠着,就说到了狗。

“刘奶奶家那大黄,可聪明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说,“我家孙子的小木枪不见了,哭得嗷嗷的。后来在大黄刨的坑里找着了。”

“可不,”另一个老太太接话,“它还能认人呢。好人坏人,它一闻就知道。”

林知渔心里一动:“它常往哪儿刨坑啊?”

“就村东头那片荒地,”老太太说,“以前是打谷场,后来不用了,长满了草。大黄没事就去那儿刨,也不知刨啥呢。”

打谷场……林知渔记下了。那地方她熟,离知青点不远,但平时没人去,荒草丛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走之前,一个老太太悄悄塞给她一把炒瓜子——用旧手帕包着,已经皮了,但林知渔还是小心地揣进怀里。

回到知青点,正好赶上晚饭。王春花站在灶房门口分饭,看见她,三角眼眯了眯:“又去刘奶奶家了?”

“帮刘奶奶挑了会儿豆子。”林知渔低着头。

“挑豆子?”王春花哼了一声,“挺会找轻省活儿。”

林知渔没接话,端着饭盒走了。

晚上躺在炕上,她摸着胸前那个小瓦片,硬硬的,硌着皮肤。窗外的月亮很圆,明天就是十五了。

十五……她忽然想起宋清远说的,每月初一十五,他在废品站。

她得去一趟。不只是为送东西,也为问问——那些藏在废品站里的书,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她脑子里这个“技能”,虽然不敢明说,但或许能旁敲侧击出点什么。

正想着,窗外传来狗叫声,是大黄。

她轻轻笑了。

有了这条狗,路好像好走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

但一点,也是光。

而此刻,村外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上,张丽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怀里揣着表舅给的五块钱,心里却沉甸甸的。

表舅说,钢笔的事他会处理,让她别再提。可那眼神里的不耐烦,她看得懂。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可怕。

远处传来狗叫声,她加快了脚步。

夜还深,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