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屹川首次登场

秋收总结会设在打谷场。土台子上的铁皮喇叭嗡嗡响,林知渔缩在知青堆的角落里,手里攥着半本废品站捡的练习册。

公社副主任讲话时,她低着头,脑子里想着明天十五要去废品站见宋清远的事。

“……下面请公社技术员沈屹川同志讲话。”

一个年轻人站到台前。林知渔下意识抬眼。

沈屹川二十五六岁,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理得短,站得笔直。但让林知渔愣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扫视台下时,锐利得像刀子。扫到知青这边时,林知渔感觉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很短,但让她心头一紧。

“我是沈屹川,从省农科所调来,负责农业技术指导。”他声音不高,但清晰,“秋收结束不是农闲。玉米秸秆还田要注意深度,冬小麦播种不能晚于霜降前七天……”

他讲得很细,数据很准。前排几个老农开始点头。

林知渔听着,忍不住又抬头看。沈屹川正好讲到土壤酸碱度,目光扫过来,再次和她对上。

这次不是错觉。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林知渔赶紧低头,心跳得厉害。

会散时,人群往外涌。林知渔跟着周小云走,低着头,却感觉有道目光一直粘在背上,像根针。

走到打谷场边,她忍不住回头。

沈屹川还站在台子旁,正弯腰跟老农说话,手里记着什么。夕阳照在他身上,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似乎察觉到了,忽然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中再次对上。

这一次,林知渔看清了,不是恶意,不是轻视,是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打量。像在看一件值得研究的东西。

她赶紧转回头,快步离开。

晚饭时,王春花扭着肥屁股走过来:“小林啊,刚才沈技术员讲话,你听得挺认真?”

林知渔心里一紧:“随便听听。”

“随便听听?”王春花三角眼一眯,“我可看见你抬头看了好几眼。怎么,对沈技术员感兴趣?”

这话说得难听。旁边几个女知青都看过来。

林知渔脸腾地红了:“王大姐,你别乱说!”

“我乱说?”王春花笑了,“年轻姑娘,看见有文化的男同志,多看两眼也正常。不过我得提醒你,人家是公社干部,跟咱们不是一个路子……”

“王春花同志,”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这话说得不合适。”

沈屹川站在那儿,提着帆布包,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王春花脸一白,赶紧堆笑:“沈技术员,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沈屹川没看她,径直走到林知渔面前。他个子高,把夕阳都挡住了。林知渔不得不仰头。

“林知渔同志?”他声音平静,“刚才大会上,我看你听得很认真。你对农业技术感兴趣?”

林知渔愣住了。

“我……我就是随便听听。”

“随便听听能记住秸秆还田深度?”沈屹川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散会时我问了几个人,只有你说对了。”

林知渔这才想起来,散会时有人扶了她一把,顺便问了句“秸秆还田多深合适”,她下意识答了“二十五到三十公分”。

“是你问的?”

沈屹川点头:“是我。你有文化底子,记忆力也好,愿意学农业技术吗?”

院子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林知渔脑子嗡嗡响。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我愿意学。但我是知青,得服从生产队安排。”

“这个好办。”沈屹川转向王春花,“秋收后各大队要组织冬季农技培训,需要抽几个有文化的年轻人整理材料。我看林知渔同志挺合适。”

王春花脸青一阵白一阵,咬牙说:“沈技术员看上的人,当然是好的。那就让小林去吧。”

沈屹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递过来:“《农作物栽培基础》,你先看看。过两天我来接你去公社农技站帮忙。”

林知渔接过书。蓝色封皮磨得发白,扉页盖着“公社农技站”红章,下面钢笔字刚劲有力:沈屹川。

“谢谢沈技术员。”

“不用谢。”沈屹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春花这个人,你小心点。”

林知渔猛地抬头。

沈屹川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我见过的人多了。”他说,“什么人是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这儿不容易,能自保已经很不错了。但光自保不够,得学本事。有了本事,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说完,他看了看天色:“后天早上七点,村口等我。”

转身走了。旧军装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林知渔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心里乱糟糟的。

沈屹川为什么要帮她?真的只是因为她答对了数据?

她想起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句“什么人是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

难道他看出什么了?

回到宿舍,她坐在炕沿上,借着最后的天光翻书。里面讲土壤分类、作物习性、施肥灌溉……都是她在地里干了半年才摸出点门道的东西。

翻到讲玉米那章,果然写着“秸秆还田深度以二十五至三十公分为宜”。

她继续翻。书页有些地方有批注,字迹刚劲:“本地黏土适用”“追肥时间可提前三天”……

看得出来,他是真懂,而且是在地里实实在在干过的。

林知渔看着这些批注,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那是读书时才有的、汲取知识的渴望。下乡这半年,她所有精力都用在怎么活下去上,读书成了奢侈的事。

现在,这本书就在手里。还有沈屹川说的,要教她本事。

这是个机会。也许是她改变处境的机会。

但她不敢太乐观。王春花不会善罢甘休,张丽还在盯着,现在又多了个沈屹川,他到底是贵人,还是新的麻烦?

窗外黑透了。她把书藏到枕头底下,和砖缝里的钱一样小心。

躺下时,脑子里还在回放沈屹川那个眼神。

意味深长。深不见底。

她不知道后天去公社会怎样,不知道跟着沈屹川学技术是福是祸。但至少,她有了本书,有了个可能改变的机会。

这就够了。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手轻轻按在枕头上,感受着底下那本书硬硬的轮廓。

后天……还有明天。

明天是十五,该去废品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