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林知渔揣着两毛钱去了废品站。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她走得很急,怀里除了钱,还有半个窝头,早饭省下的,用旧手帕包着。
废品站在镇子西头,挨着打铁铺。三间破瓦房,院子里堆满了破烂。空气里有股铁锈味、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怪味。门口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眯着眼修一个破闹钟,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卖废品往里走,买东西自己看。”
林知渔应了一声,走进院子。
靠墙堆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发脆,用麻绳捆着。旁边是破铜烂铁堆,生锈的铁皮、断裂的犁头、瘪了的铁皮桶,堆成小山。再往里是旧家具,缺了腿的桌子,散了架的椅子。
她的目光在旧书堆上停留。那些书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得翘了边,封面都看不清了。她蹲下身翻找,大多是《红旗》杂志过刊,几本《农业知识》小册子,都被翻烂了。
正翻着,听见里屋有动静。
很轻,像是翻书页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里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里屋比外头还乱,堆满了各种破烂。靠窗有张破桌子,桌上点着盏煤油灯,大白天点灯,说明屋里光线很差。桌边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什么。
那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很瘦,背微微佝偻着。头发有点长,遮住了耳朵。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连外头有人都没察觉。
林知渔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书很厚,蓝色封皮,但看不清书名。年轻人翻了一页,动作很轻,像怕把书翻坏了。煤油灯的光晕在他头顶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她正看着,年轻人忽然动了动,像是要转身。林知渔赶紧后退一步,装作刚进来的样子,故意弄出点声响。
里屋的门开了。
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书已经合上了,被他用袖子遮着。他看着她,眼神里有警惕,也有点慌乱。
林知渔这才看清他的脸。
很清秀的长相,皮肤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眉毛很淡,眼睛很大,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人。嘴唇抿得很紧,显得有点倔强。
“你……你找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我随便看看。”林知渔说,“想找点能用的东西。”
年轻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停留了一下:“知青?”
林知渔点点头。
年轻人的眼神缓和了些,侧身让开:“进来吧。外头都是破烂,里头……里头可能还有点能用的。”
林知渔走进里屋。屋里很暗,只有煤油灯那点光。地上堆着更多破烂:破锅破碗,烂鞋烂袜,还有几个断了把的锄头。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刚才那本书不见了,桌上只有一盏煤油灯,一沓旧报纸,还有半个干硬的窝头。
“你……你刚才在看什么?”她忍不住问。
年轻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没看什么。就是……随便翻翻旧报纸。”
林知渔不信。刚才她明明看见是本书,很厚的书。但她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开始在破烂堆里翻找。
她找到半截铅笔,只有手指头那么长,但笔芯还在。又找到几颗生锈的钉子,一把断了一半的剪刀。最后在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几本旧练习册,纸已经黄了,但还能用背面写字。
“这些……多少钱?”她问。
年轻人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铅笔一毛,钉子五分,剪刀一毛五,练习册……两毛吧。”
林知渔算了一下,四毛五。她兜里只有两毛。她咬咬牙,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三毛钱——这是她留着应急的。
“给。”她把钱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钱,看了看,忽然说:“你……你要是想要书,我这儿还有几本。”
林知渔愣住了。
年轻人走到墙角,挪开几个破麻袋,从底下掏出几本书。书都用旧报纸包着,包得很仔细。他打开其中一本,是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封面已经破了,但内页完整。
“这个……有用吗?”他问,声音更低了,“我收着的,平时不好拿出来。”
林知渔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那本书,又看看年轻人苍白紧张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家里……是不是不太方便?”她轻声问。
年轻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嘴唇抖了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知渔听说过,有些家庭因为过去的情况,子女处境比较艰难,平时要格外谨慎。
“这本书,”年轻人把《赤脚医生手册》递给她,“我……我用不着了。你拿去吧,不要钱。”
林知渔没接:“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知青。”年轻人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知青……也是有文化的人。书该给有文化的人看。”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重,又像是最后一点坚持。
林知渔接过书。书很沉,纸页粗糙,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插图,讲怎么包扎伤口,怎么治常见病。确实有用,很有用。
“谢谢。”她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宋清远。清朝的清,遥远的远。”
“我叫林知渔。”她说,“知识的知,渔火的渔。”
宋清远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桌边,把那半个窝头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你……你饿吗?”
林知渔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她接过那半拉窝头,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两人就着煤油灯的光,默默地啃着窝头。屋里很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哔啵声。
啃完窝头,林知渔从兜里掏出那块小瓦片——她一直带在身上。她把瓦片放在桌上:“这个……送给你。敲起来有声音,可以当个玩意儿。”
宋清远拿起瓦片,看了看,用手指弹了一下。“叮”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笑了。很淡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谢谢。”他说。
林知渔把买到的东西和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包好,揣进怀里。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清远又坐回桌边,手里拿着那块瓦片,对着煤油灯的光看。灯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我以后还能来吗?”她问。
宋清远抬起头,看着她,很久才说:“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我在这儿。别的时候……别来,不太方便。”
林知渔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废品站,天更阴了。风刮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她揣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觉得怀里沉甸甸的。
宋清远。处境不易。还坚持看书。
她想起他那双躲闪的眼睛,想起他递给她窝头时颤抖的手,想起他说“书该给有文化的人看”时的样子。
心里沉沉的。
回村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路过一片荒地时,脑子里忽然“嗡”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金属片振动。
接着,那个平直的声音出现了:
【检测到关键人物关联信息。数据加载中……】
林知渔停下脚步,站在荒地里,一动不敢动。
风刮过枯草,哗啦哗啦响。
声音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清晰而平直:
【宋清远。祖父曾任职文化单位,现已退休。家中旧藏书籍大多已处理。父亲在回收站工作。私下保存部分旧书……】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她脑子里。每一句都让她心头一紧。
她靠在路边一棵枯树上,腿有些发软。
这些信息……她知道了。
而知道这些事的人,往往要格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