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归还

自打上次在慕倾山庄密室晕过去后,我一睡就是三天。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漫进第四日清晨的微光,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轻轻落在我苍白的手背上。意识回笼的瞬间,浑身的酸痛也随之袭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艰难。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混乱的思绪,一道熟悉又令人憎恶的身影便出现在床前,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毫无意外地撞进了我的视线——是楚君御。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将脸埋进微凉的枕巾里,不愿再看他一眼。

遇上楚君御,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他总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强行将我从熟悉的环境里掳走,带我去看那些他自认为“有趣”的故事。可那些所谓的“有趣”,于我而言,全是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我就像话本里那些悲情的配角,一言一行都成了他消遣的谈资,一举一动都成了他观赏的笑料。

“怎么?这么不想见到我?”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落在耳边,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便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强行将我的脸转了过来,迫使我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视。

我紧咬着下唇,不肯开口。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错的。解释会被当成狡辩,沉默会被当成挑衅,与其徒增烦恼,不如一言不发。

见我不说话,楚君御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加重了力道,眼底的戏谑更浓了几分:“没有我,你怎会知道他们的人面兽心?我不过是提前让你看清这世间的真相,免得你日后被他们的虚情假意所迷惑,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我猛地偏过头,挣脱开他的束缚,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我掀开身上的薄被,只想离他远一点,哪怕只是多隔一寸距离也好。可我刚坐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凌乱的衣襟,就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凑到楚君御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护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我自幼跟着宫中的老嬷嬷修习过粗浅的内功,耳力比寻常人要好上不少,那句“太子殿下带着人马包围了王府”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心中微动,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惶恐。

楚君御听完护卫的禀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转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的好侄子,这都多少天了,才想到来接你这个太子妃?看来,你在他心目中,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嘛。”

话音刚落,他便脱下身上那件带着淡淡龙涎香的玄色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我的身上。外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让我本能地想要推开,可他的动作极快,不等我反应过来,便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不用你抱,我能走。”我挣扎着想要挣脱,语气里满是抗拒。可他的双臂像两道坚实的铁箍,将我箍得紧紧的,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我只能任由他抱着,脸颊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可这心跳声,却让我浑身发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里衣,又摸了摸散乱在肩头的长发,心中满是屈辱。我这个太子妃,如今穿着里衣,头发未束,刚从昏迷中醒来,还披着楚君御的外袍,被他这样堂而皇之地抱出去。府里的下人们来来往往,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在背后如何议论我,不知道这段经历日后会被传成什么不堪入耳的样子。

我太清楚了,这正是楚君御想要的效果。是不是上位者的生活太过枯燥乏味,所以才喜欢将别人的难堪当成消遣的乐子?才喜欢看着别人在他的掌控下挣扎痛苦,以此来满足他那扭曲的掌控欲?

楚君御的步伐很大,很快就抱着我穿过了幽深的回廊,来到了王府的庭院里。刚一踏入庭院,我便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抬眼望去,只见庭院外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着铠甲的士兵,楚玄境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站在士兵最前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看似酒瓶的青瓷瓶子,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楚君御。

“放开本太子的太子妃,楚君御!否则,我今日便将你这摄政王府烧了!”楚玄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响彻整个庭院,震得人耳膜发疼。

楚君御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我,又抬眼看向楚玄境,脸上满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仿佛楚玄境的威胁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戏言:“你还是没什么长进。给了你三天时间,你就弄出这么个东西来?”他的目光落在楚玄境手中的青瓷瓶子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知意的骨灰,想用这个来要挟我吧?”

沈知意。关于这个名字,京城里流传着无数的传闻。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摄政王楚君御曾经的挚爱,是他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据说,在他们大婚的那一天,婚宴上突然闯入了大批刺客,沈知意为了保护楚君御,替他挡了致命的一箭,当场死在了他的怀里。自那以后,楚君御便发誓终身不娶,将摄政王府打理得如同冰窖一般,再也没有让任何女子踏足过。

民间的传闻版本繁多,有人说沈知意的死并非意外,而是宫廷争斗的牺牲品;也有人说,楚君御为了给沈知意报仇,暗中铲除了不少敌对势力。可无论传闻如何变化,有一点始终没有改变——沈知意是楚君御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执念。

楚玄境紧握着青瓷瓶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字一句地说道:“确实是。”“呵。”楚君御发出一声轻笑,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上个敢挖她坟的人,如今坟头的墙头草都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本王早就将她的安葬之处转移了,墓碑那边的,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你想怎么折腾,随意就好。”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我,眼神变得越发暧昧,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刻意的缱绻,却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你的太子妃,可是货真价实的。你再不来接,我就只能多‘用’几日了。”

说到“用”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故意引人误会。他的脸离我极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颊上,让我忍不住偏过头,想要避开。可他却不肯放过我,一只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保持着这个姿势,好让不远处的楚玄境看得一清二楚。

我能清晰地看到,楚玄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他死死地咬着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青衣镇。”

这三个字刚一出口,原本还带着戏谑笑容的楚君御,脸色骤然一变,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抱着我的手臂也猛地一僵。他眼中的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与痛楚,仿佛这三个字是什么禁忌的咒语,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

片刻之后,楚君御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将我放在地上,语气冰冷地对楚玄境说道:“人还你,东西扔过来。”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刚站稳身形,就见楚玄境将手中的青瓷瓶子扔了过去,楚君御的护卫快步上前接住。紧接着,几名身着太子府服饰的侍女快步走了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我的身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朝着楚玄境的方向走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楚君御,他正背对着我,身形显得有些佝偻,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落寞与孤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可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同情他,因为我知道,从楚君御将我放下的那一刻起,我不过是被他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物品,被楚玄境从他的手中换了回去。而我这短暂的囚笼之旅,也不过是他们权力博弈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