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同类寻踪

沙天赐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时隔近三个月仍能感受到当时的震撼。他的手指一边不自觉地将烟蒂揉成一团,一边接着讲述:“当时打开309的门,我和王向辉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竟然是一间宿舍。房间内有大量歪七扭八的金属、半陷入水泥地面的桌椅和片片断裂的木质床板,像是一间废弃已久家具黑作坊。诡异的是,纵然一切物件都失去了自身原本的形状结构,可它们如此完整,以至于让人相信原本就是这样的。”

谈天皱眉问:“什么意思?”

沙天赐解释:“你想象一下,若是用铁锤砸断一块床板,被砸成两段的木板边缘是不是会出现锯齿状、不平整的断口?同样的,若要令宿舍里金属床架变形,无论是采用高温熔解还是用工具暴力破坏,势必都会在其表面留下焦黑或是凹痕,对吧?”

看到谈天点了点头,沙天赐接着道:“而这些应当理所应当的痕迹,却在那些变得面目全非的桌椅、床架上都毫无体现,仿佛它们浑然天成就长这个样子。”

听到自己所在的宿舍三个月前竟然发生过这种事,谈天周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张道:“那…那贴着天师符的那块床板呢?”

“最古怪的就是那张床板。”沙天赐道:“它毫发无损地歪斜着倒在一堆失去原本形状的杂物之间,唯一的变化就是覆盖住乌木碑的原木色外壳已不见踪迹。”

谈天心下一惊,接话道:“我们九月份搬入宿舍后见到的也是那样一块黑色床板!”

“刚刚听到你吃下天师符的经历,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把握住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沙天赐目光闪烁道:“也许闯入者的目标就是天师符——他定位到天师符就在309宿舍,进入房间后又调用改变物质结构形状的能力,想要采用破坏的方式寻找隐藏中的天师符…”

谈天也顿时领悟,接话道:“可他虽然去除了乌木床板上的掩饰,却发现自己无法带走天师符,甚至不能损坏乌木碑!”

“对。”沙天赐赞许地看了谈天一眼,道:“我的推测是,六月二十三日这个闯入者没能达成自己毁坏天师符的目的,于是在七月宿舍翻修好之后再一次潜入。这次他选择了另一种策略:不是破坏天师符,而是让它最大限度地被普通人注意到。”

说罢,沙天赐瞥了谈天一眼:“不管这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他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这一番推测听得谈天冷汗涔涔,他忙问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很想知道。”沙天赐摇了摇头,眯起眼睛道:“但可以确认一点,此人与天师集团一定颇有渊源!”

看着谈天有些疑惑的眼神,他喝了一口热茶,轻声道:“你听我讲完就知道了。”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当时从309宿舍出来后,我意识到适才所见事关重大,所以立即请王向辉调来学校保安把守住A2宿舍楼入口,并核查监控录像。又直接打加密电话到集团总部办公室汇报情况,并将现场情况拍摄了照片和视频同步上报。”

“集团总裁办主任张寻闲听完我对现场情况的描述,让我务必保护好现场不能让任何人进入,表示会立即派遣专业雇员到现场处理。同时也亲自和姑苏大学方面打了招呼,再次严格强调了保密条例。”

“我听候指示在现场等待了两个半钟头,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昏暗,天空中传来螺旋桨不断旋转发出的呼啸风声,一架中型运输直升机盘旋至半空并降下软梯,紧接着天师集团二公子张寻云带着八名队员依次落地。他说自己带领的小队正在彭城执行任务,接到总部的消息后就立刻调用琅琊办事处的直升机马不停蹄赶来了姑苏。”

“张寻云向王向辉索要了近期全部的监控录像,并一再确认是否只有我们二人进入过309宿舍。随后他宣布将此事件定级为‘甲中’,便顺理成章地亲自接手了整个案件,并将我打发回了沪海。”

谈天惊讶道:“竟然不让你参与调查?”

沙天赐点点头:“通常情况下,定级为‘甲中’及以上的案件都是由集团总部派遣行动队亲自接管的。但此案既发生在沪海办职权范围内,又被我第一时间亲自发现,将我排除在外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谈天道:“所以天师集团必定有所隐藏。”

“此案涉及到天师符,我原以为总部是出于安全才独立接管,所以也没有考虑太多,但后续发生的事却印证了我的这种猜测。”沙天赐讲述道:“回到沪海后第二天上班,我发现运营指挥中心的监测员庞春阳没有正常到岗。起初以为是他的孩子生病了,可连着两天直到二十六号也没接到请假报告,就安排员工打电话询问。然而这才发现,他自己和预留的紧急联系号码都打不通了。”

“我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开车去他家,敲门也没人应答,最后还是邻居告诉我,小庞一家三口两天前连夜搬家走了。他只说工作原因要被调动去外地,但没说具体去向,也没留任何联系方式。后来我又辗转找到了小庞的父母家,他母亲知道的与邻居大差不差,还一个劲地问我小庞的具体去向…可我也是一头雾水。”

“小庞是本地人,作为办事处的运营中心的监测员工作强度不大、安全系数高,平时工作也十分细致尽责,根本没有理由突然不辞而别。我意识到事有蹊跷,立刻回办事处调取六月二十三日下午的监控记录,却发现所有监控数据均属正常状态,并没有半点超出阈值的异常波动!”

谈天皱眉叹了口气,道:“一定是被人改过了。”

“是的。”沙天赐目光阴沉:“或许总部将小庞暗中调离沪海也是给我的一种警告,但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暗中联系了总部和各道办事处关系过硬的几个朋友,向他们询问是否见过或听说过那种能够随意改变物质结构形态的能力,但最后也一无所获。”

谈天突然反应过来:“你说自己被冤枉而离开天师集团,就是因为这件事?”

“嗯。”沙天赐又点燃了一根泰山烟,再次开了一条窗缝,一口气吸掉半根,然后摁熄香烟关闭窗户。他的目光在白色烟气中闪烁:“六月二十八日,我接到天师集团监督管理办公室的加密电话,他们说调查出了我在任职沪海办事处业务总监期间有过渎职、职务侵占和挪用集团资产的劣迹,并有与灵鬼组织暗中勾结的迹象,要求我立即去燕都总部接受调查,否则将立刻报案要求沪海警方将我拘捕。”

他弹了弹烟灰,道:“当时我浑身都在发冷,等到监管办的人讲完,就问他:‘我在集团做了快二十年,经手的案子不下三百起,张栓牛就这样对付我?’那人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说:‘其实还有一条路。你主动辞职,只要承诺不会向任何人讲述与之前业务有关的任何事,集团就不会限制你的人生自由。’我又问:“如果我拒绝呢?”电话里那人沉默了大概六、七秒钟,才说:‘我们知道你老母亲和姐姐一家就生活在青岛。’”

谈天默然地攥紧拳头,他能够体会到沙天赐当时的心情——被自己奉献半生的组织轻易抛弃,这滋味一定不好受。

沙天赐将烟蒂塞进烟灰缸里,转头看向谈天,道:“这么久以来,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算后来继任的许诺也不了解原委。一来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不受天师集团威胁,二来我也意识到这次事件已触及到集团的敏感区,知情者恐怕也会反受其害。”

谈天指着自己惊讶道:“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他愣了愣,又哭笑不得道:“你怎么就不怕我反受其害呢?”

“因为你是当事人。”沙天赐正色道:“你现在拥有了改变物质结构的能力,这恐怕正是当初那个闯入者所希望看到的。也许你会因为这样的能力而兴奋,也许你会感到苦恼,但无论如何你的生活因此而改变,或许你也已经成为了某个庞大计划的一环,所以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以此来做出自己的判断。”

谈天沉吟了很久,半晌抬起头咬了咬牙,问道:“也许从我吃掉那张符箓起,天师集团就已经把我列为头号关注对象了吧。”

“很有可能。”沙天赐点头:“不过他们这段时间也真的是忙得焦头烂额,也许过不了几天,许诺就会联系你了。”

谈天感觉到手心冒出冷汗:“我该怎么办?”

沙天赐拍了拍谈天的肩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安心做你的大学生,好好学习、好好恋爱。其他的就顺水推舟,真遇到什么事,我和雒青一起帮你拿主意。”

他想了想,又咧嘴笑着补充道:“再者说,你现在能够调用五行变化,寻常手段肯定奈何不了你。”他抬头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来车往,喃喃道:“说不定有一天,这座城市里的普通人还要靠你来保护呢。”

谈天刚要答话,这时兜里的手机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先是不安、随后又惊喜地应答了几声,旋即挂断电话对沙天赐道:“童彤已经醒了,她说自己不想住院,要和我一起回学校。”

沙天赐点点头,和谈天交换了电话号码,后者打开车门跳下去,咧嘴笑着转身挥手:“谢谢沙老师,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看着谈天一路飞奔跑进医院大楼,沙天赐笑着摇头自语:“还是年轻好啊!”一边发动汽车驶入川流不息的大路。

自从一个半月前受邀加入紫衣御史,沙天赐就卖掉了原本位于沪海市区的一室户房子。银行账户里揣着大几百万的存款,无论被派往何地执行任务,他都会住当地最奢华的酒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沙天赐人过中年依旧孑然一身,自忖没必要活得太辛苦。

拥堵的早高峰也不会影响沙天赐的心情,他打开收音机随着音乐哼起小调。一夜奔波、交火和追逐本应令他疲惫不堪,但谈天的出现却给他注射了一剂强心针:自六月事件,他意识到天师集团内部藏着一些波诡云谲的秘密,这也许会导致政府权威和社会信念的崩塌,也会让平民百姓蒙受灾难。沙天赐半生心血付诸于此,他不甘置身事外、不愿独善其身,所以毫不犹豫地加入紫衣御史。

这个身怀异能的年轻人让他有种扳回一局的快感——如果天师集团想要极力隐藏是五行之力,那么谈天的出现一定会让其有所动作。而一旦有动作,就不免会露出蛛丝马迹,那么揭开真相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正盘算着,丢在收纳箱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在方向盘按键上接通电话,道:“谈天,怎么了?”

车内音响里谈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虑:“沙老师,你们昨晚到红房子别墅的时候,有没有检查他们停在门前的汽车?”

沙天赐皱起眉头:“检查了里面有没有藏人,但车都是锁着的。”

“坏了,坏了。”谈天压低声音,急躁道:“我才想起来昨晚买的手机被丢在车里了,里面还有商场开的发票,你说昨晚那些人,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我们?”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沙天赐也心头一紧,沉吟片刻,随即道:“不过陈家小儿子还在我们手上,量他们也要掌握好分寸,不会轻举妄动。”

谈天仍旧感到不安,问道:“你们准备怎处理陈树铭?”

沙天赐答:“我们没有和黑社会打交道的经验,但比狠斗勇却也不怕他们。先把这小坏种关上一段时间,看看陈家兄弟会不会服软。”

他顿了顿,又问道:“安全起见,这段时间你要么先出去避避风头?我可以在外面帮你找个学校,既安稳生活,也不耽误拿学分毕业。”

谈天没犹豫便说道:“谢谢沙老师,但学校里半个月后有个很重要的晚会,前期的准备工作我都不能缺席。”

“好吧,也没关系。”沙天赐道:“平时有事打我电话,我不在姑苏也会安排其他兄弟照应你,我们在姑苏有一座小基地,欢迎你过来做客。”

挂断电话,沙天赐想了想,又输入一串号码拨了过去:“向辉,有空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不确定地应声:“老沙?”

“嗯。”沙天赐应了一声。

王向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怎么离开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手机号码都换了。”

“这些就别问啦,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想必你也能猜到几分。”沙天赐岔开话题道:“说正事,我有个小兄弟在你们学校读大二,你平时帮我多关照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