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白目送姐姐离开,等到听见电梯门闭合的声音,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他抬手擦掉眼角溢出的泪珠,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仰面对着天花板发起呆。
实验室角落中喂养小白鼠的仓库木门“咔”地一声打开,清脆的皮鞋声由远及近来到研究台前。一双骨节粗大、皮肉厚实的手掌搭在雒白的肩头,轻重有度地为他揉捏按摩。
雒白一脸嫌厌地将那双手推开,将头埋在研究台上,瓮声瓮气道:“我姐的手,断了。”
那双大手掌的主人身形壮硕、面容敦厚。他穿着一套宽松的深灰色西服套装和宝蓝色衬衫,脚踩一双制式皮靴。此刻正疑惑地宽慰道:“只是打着石膏,怎么会断?”
雒白仍然埋着脑袋:“我解剖过多少尸体,还看不出骨骼和肌肉的异样吗?雒青吊着右手时有些细微姿势是违反骨骼态势的,只能说明她肘关节以下的骨骼已经完全粉碎、肌肉组织也全部坏死了。”
灰西装青年正是狄戎。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你也帮不了她?”
雒白直起身子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球,讷讷道:“她既然不肯告诉我真实情况,就一定不需要帮助。”说罢,他突然转过身仰头瞪着少白头青年,语气冰冷地问道:“狄戎,你把天师符水交给那些灵鬼,心里有没有一丝歉疚?”
狄戎揉了揉自己的短发,不解地反问道:“歉疚?对谁歉疚?”
雒白冷哼一声:“你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为灵鬼做事,不该歉疚?”
狄戎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齿:“谁说我为灵鬼做事了?我只为自己做事。”他又向雒白眨了眨眼睛:“我还为你做事呢,对吧?”
雒白像一只泄气的河豚立刻干瘪下来,他瘫软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手看了眼时间,抬起袖子擦掉额角的汗,目光清澈无比,语气恢复沉静,慢慢道:“我的确不知道姐姐会去平龙山。不过即便她都应对的如此勉强,更加可以说明天师符水的效用,对吧?”
狄戎笑地更加灿烂,本就狭长的双目化成了两道细线。他那一双厚实的大手又一次搭在雒白的肩上,为后者按摩起来,一面附和道:“是啊,谁能想到她会去平龙山呢?”
这一次雒白没有拒绝狄戎的殷勤,他靠坐在椅背上享受着这份既痛苦又舒适的按摩,心里逐渐平静下来,半晌开口问道:“这次实验体表现出的能力,强度会不会太弱了?”
“超乎寻常的速度吗?我觉得还可以吧。”狄戎收起笑容,回答道:“不同的能力当然要用于不同的用途,在平龙山那样狭窄的空间里,赵士程的本事不能充分发挥。”
“为什么不同的人会体现出不同的能力。”雒白转身看了狄戎一眼,问道:“你现在有结论了吗?”
狄戎搓了搓自己的短发,答道:“我猜测与他们生前的执念,还有受过最大的刺激有关。比如说二号试验体赵括和三号试验体彭越,上一世直接导致他们死亡的物质或过程,就变成了寄生后的能力。”
雒白不置可否,又问道:“那赵士程又是什么情况?”
狄戎笑了一声:“他可能是想跑快一点,这样就能捉和陆游幽会的唐婉了吧。”
雒白撇了撇嘴,不再纠结。
“其实我不太明白。”狄戎眯了眯眼睛,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询问道:“你又不是从草民巷出来的,为什么好像和雒青特别亲密的样子?我听说她因为拿不到洛石的支持,似乎对你特别不满呢。”
雒白皱了皱眉,不屑道:“你还有嚼舌根的爱好?”
狄戎腆着脸笑道:“八卦一下,八卦一下。”
雒白双手拿起眼镜戴上,环视这间属于自己的硕大实验室,缓缓道:“我们的确从小就玩不到一起,生活轨迹不同、性格和喜好不同、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她信奉物理力量,我迷信化学变化。其实对于洛石集团,她的故事其实更有吸引力。只不过爸爸不喜欢她,我才得到了这些支持。”
“她心里应该是有我的。”雒白拿起桌上的蓝龙勇士玩具礼盒,却把它抬手抛进了垃圾桶里,发出“啪”地一声。咧开嘴角喃喃道:“不过她想要的应该是作为弟弟、作为她唯一亲人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已经长大的我。”
狄戎忙不迭点着头,应和道:“没错,你现在有更好玩的玩具了,也有更大的目标。”
雒白的眼神里逐渐滋生出狂热的火苗:“是的,我有更大的目标。”他转向狄戎问道:“说吧,你这次要多少?”
狄戎的眯缝眼中露出一道光亮,他笑道:“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只有足够多的红药水,才能收集到足够多的研究样本嘛。”
“哼。”雒白站起身,从放置药剂的立柜抽屉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黑色手提箱,扔到狄戎面前,扬了扬下巴道:“你验验货。”
狄戎大喜,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提箱,看到在蜂巢状白色橡胶包裹中的两只玻璃针筒,针筒内的淡红色液体清透而粘稠,呈现出一种果冻般的质感。
狄戎合上手提箱,正欲拿起收入囊中,却被雒白一把按住,目光灼灼直视他,道:“别急,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狄戎收回手掌,仰头看着雒白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问呗,咱们哥俩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雒白掀起白大褂一角擦了擦眼镜又戴上,慢慢踱步到那台漂浮着天师符的金属机器前,抚摸着巨大的玻璃容器,背对着狄戎道:“你真的相信我们能够动摇联邦?”
狄戎笑着反问:“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啊?”
雒白喃喃道:“我只是有些等不及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狄戎说着走上前,双手轻轻搭在雒白的肩膀上,凑近他耳边用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道:“你只管给我足够多的‘波澜’,我就会给你看到一波又一波的‘海浪’,直到把整个联邦淹没。”
雒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得不承认,我开始喜欢‘波澜’这个名字了。”
狄戎大笑。他从侧面打量着雒白苍白、瘦削的面容,这个少年和他的父亲一样英俊,却少了几分强势和精悍,多了一些阴柔和秀气。就像同龄人一样,他有一双如大星般明朗清澈的眼睛,能够将他心中一切阴暗想法掩饰着很好。
“不过。”雒白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些恳切,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不要再伤害到雒青了。”
“你误会了。”狄戎摇了摇头:“我也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雒白回头直视着狄戎,狄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同样恳切:“世道将乱,普通人就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浮萍。想要保全自己,要么选择独善其身置身事外,要么就选边站队找个靠山。像她这样独来独往,又喜欢瞎折腾的,恐怕很难保全自身。”
狄戎一把将装着注射器的小型提箱塞进自己的手提皮包里,补充道:“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劝她离开天师集团吧。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在搞阴谋,我知道他们也在针对洛石计划一些事情,以你姐姐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实在有些危险。”
说罢,狄戎便立刻转身离开,边走边抬起左手以示道别:“拿到新的实验数据后,我会第一时间寄给你。”
雒白神色复杂地目送狄戎走出实验室,随后又重新回到实验台前忙碌工作起来。
“你可不要太小看她了。”
他一边做实验,一边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