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白眼早已通过瑞妮得知了雒青一行的来意,他并不屑于虚与委蛇,也没把面前稍显青稚的少女、旧时雒家的跟班以及跟班的儿子当回事。驱使他决定亲自从三楼办公室走下来的,只是一丝好奇——对狼狈逃离草民巷已十余年,如今却突然现身的雒家后人的好奇。
佟白眼直言不讳道:“你想要微型反应炉?”他抬起肥硕的手掌,对着餐厅内众食客指指点点:“那位是京畿工业集团的总工程师,专攻武器装备,想来也是洛石集团的竞争对手。”雒青顺着佟白眼手指方向看去,靠门最近的位置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色长风衣、带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男人,他的长风衣宽大不合体,长袖筒盖过了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餐桌旁还立着一支崭新的木质拐杖。
“那边…”佟白眼又指向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他身穿军绿色夹克和灰色牛仔裤,虽然左脸颊上包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白纱布,但是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还是迎着雒青的目光,颇为不屑地打量过来。“你可能听说过他,东北道地下白溪党的二当家。”
“那边嘛。”佟白眼继续指向不远处相对而坐的两人,短发的男士英俊健谈,看起来没什么伤;长发的女士富有魅力,整条手臂却打着崭新的石膏吊在胸前。他们像是一对打扮得体而时常的年轻情侣,似乎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佟白眼议论。“他们就是来自云中道,全联邦最擅长器官移植手术的夫妻医生,也是臭名昭著的器官窃贼。”
雒青微微有些惊讶,问道:“医生要反应炉做什么?”
“谁知道?或许他们想给心脏再加点动力吧。”佟白眼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白多黑少的眸子盯着雒青,总结道:“想买反应炉,你带够现钞了吗?”
雒青看着佟白眼道:“五百万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您放出去的消息我不让太理解,若只有五百万现钞这一个条件,那么如何选出最终的买家呢?”
佟白眼咧开厚嘴唇笑了,胖脸上泛起层层的皱纹,道:“自从五天前我放出消息,陆续有二十几波人表现出兴趣,我根据实力评估见了其中十五家,然而今天还在我这里赖着不走的,就只剩下他们三家了。”
雒青眼睛一亮,道:“佟叔叔,这件东西若是价高者得,我肯定不是最好的顾客。可要还有其他条件,我愿意一试!”
佟白眼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怀疑的神色溢于言表。然而他也只是思考了半秒,便从身侧拉了一把椅子坐定,并示意雒青坐下,肥硕的手指朝地面晃了晃,直截了当开口道:“我这栋宅子一楼二楼做餐饮生意,地下室也是手术室,专门给人做义肢手术。”
“这样的手术室,我在草民里还有两个。里面除了大量封存备用的机械义肢,还有数不尽的麻醉和镇静药物,数量嘛…”他顿了顿,伸出肥硕的拳头晃了晃,补充道:“足够十个瘾君子飘飘欲仙一年。”
雒青点了点头,这些事情在她来到地下世界之前便听白帆说起过。自从雒家被迫离开草民巷,原本被压过一头的佟、程两家实力突飞猛进,基于机械技术分别发力于义肢嫁接和单兵武器。如今,佟白眼俨然已经从一个东北菜厨子变成了半机械造物主。
雒青心中已然明悟大半,接话道:“是这些手术室遇到了麻烦?”
“没错。”佟白眼颔首,五官像是灌了一瓶陈醋似的紧蹙成一团,白多黑少的瞳仁向上翻,显得苦恼、烦躁却又无奈:“两个多月前草民巷里来了一个戏疯子,时常提着刀枪棍棒到我的手术室中劫掠,专抢麻醉药剂。算上五天前的,他已经光顾第十三次了。”
雒青和白帆对视,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佟白眼的麻烦早被白帆暗地里调查地一清二楚,也准备好了一些应对之策,只是这次亲耳听到却仍旧有些惊讶。凭借佟白眼这地头蛇的实力地位,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毫无根底的劫匪?她再次望向那几名来头不小且身上挂彩的食客,声音沉下几分道:“这个戏疯子,真的这么难对付?”
佟白眼冷冷道:“反正我那十几号配有机械义肢的手下留不下他,先前那十五位买家也都接受了我的条件,然而如今赖着不走的,也只剩他们三家,剩下轻伤的连夜回去,重伤的留下就地休养,残疾的索性转到地面上大医院去了。”
他咬了咬牙,接着道:“不论麻醉药剂的损失,最可气的是有好几次有手术时遇到他上门,客人刚进入手术室还没麻醉,立马被那凶神恶煞的戏疯子吓得直钻到手术台底下,事后自然也失去了所有的信任基础。这些事一传十、十传百,搞得我的生意如今几乎停滞。”
雒青想了想,压低声音试探问道:“没用枪?”
佟白眼从座椅中直起身体,眯缝起眼睛看着雒青,半晌才道:“虽然我对雒石头没什么好感,但他定下的几条规矩倒是合情合理。”说罢他幽幽叹了口气:“不过若是再叫他这样闹下去,我也只好去找程家帮忙了。”
雒青还是谨慎地询问:“您没有寻求丁团长的帮助。”
佟白眼摇了摇头靠回座椅上,轻声道:“他可不会轻易出手。”
雒青回头看了看白帆和梁壑,脸上没什么表情:“佟叔叔,我愿意接下这个条件。”
佟白眼不以为意地点头:“我的条件对所有人公开,也不管你们使用什么手段,谁能让那个戏疯子从此再也不来找我的麻烦,谁就可以随时带走那件微型反应堆。”
他指了指身边一名高瘦身材、相貌精悍的男服务生:“关于戏疯子的所有情报,由小胡给你们解…”
“佟老板。”那名军绿色夹克、左脸颊包着纱布的中年男人忽然站起身来,出声打断了佟白眼的话。他皮肤黝黑、短发精悍,嘴唇周围蓄着浓密的短须,身量不高却极为壮硕,撑得宽大的夹克鼓鼓囊囊。他一面朝雒青和佟白眼二人所在的方向走,一面大声质问道:“我前天已安排人将那戏疯子的事告知龙头,想来他两天之内必定赶到,届时定然手到擒来。如今佟老板却又将此事委托于这小孩子,莫非是不愿与我白溪党合作吗?”
这番话明里是质问佟白眼,暗中针对雒青。夹克壮汉特别在“小孩子”三个字上加重音节,惹得白帆眉头大皱,目光灼灼几欲喷火。然而佟白眼和雒青二人还没看他一眼,身后那对夫妻医生中的男人却先开口了。
“刘川二当家的。”那男人面白无须、五官精致,梳着油亮的背头,穿一身宽大的米色西装,像极了港片中走出来的精悍古惑仔。他坐在椅子上斜转过脸,手中还晃着半杯白葡萄酒,嗓音干涩阴柔:“你受了那戏疯子的气,自己悄悄找回场子就好了,干嘛要找那孩子的麻烦?”
刘川听到那西装医生的话,默然转头看他,一对小眼睛如尖刀般闪着精光,嘴上一点不饶人:“董医生,你面上看似无伤,我却知道你被那戏疯子打断了肋骨,还不知脏器是否完好。此刻你不赶回自家诊所医治,还在这里品尝酒水,莫非还未挨够拳头?”
董医生听了刘川的挑衅也不生气,只是自顾晃动着高脚杯中的酒液,淡淡笑道:“拳头我挨够了,如今留在草民巷只是想看看,不能用枪,你家龙头到时又能撑住几拳?”
刘川听罢气得胡须如钢针般根根颤抖,他右手数次摸向腰间,最终还是按耐下来不再理会董医生,将一腔怒火调转矛头,斜眼撇着右臂打着石膏的雒青,朝佟白眼大声道:“佟老板,不如叫我试试这小妮子的身手,如何?若她过不了我这关,也不必再去现眼了。”
佟白眼先是瞥了一眼雒青,看到后者面上没什么表情,便摆了摆手道:“我只要结果,其他的不管。”说罢他瞥见柜台前擦拭酒杯的瑞妮,又补充道:“但不能在我家店里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