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佟白眼话中的“闹”字还没说出口,雒青身后的白帆忽然转身出拳,那黑色长袍中伸出一只紧攥银色指虎的白色右拳,快如惊雷直朝刘川的面门打去。
那刘川亦惊讶于这只狠辣的快拳,然而他毕竟刀剑舔血摸爬出来,只怔住一刹便本能地侧身闪避,旋即撑起右肘发力顶向白帆空出的脖颈部位。这一肘迅疾凌厉、杀气逼人,哪怕是一人合抱的树干也会应声折断,然而白帆口中冷哼一声,一直藏在宽大袍袖之中的左手宛如游蛇,轻轻一下便攀上了刘川袭来的右肘,随着一折、一扭、一侧身,眨眼间这位东北道夹克党二把手便被白帆反手擒拿,后者套着指虎的另一只拳头也毫不犹豫地向刘川的肋间砸去。
那拳头重重地落在刘川肋间,后者喉咙中的一声闷哼还未脱口而出,众人只见那位坐在门前的京畿工业集团总工程师猛然暴起,黑洞洞的左臂袖筒中伸出一只青灰色的金属弓弩,只眨眼间伴随着机括一声嗡鸣,一杆手掌长短的青色弩箭直挺挺朝着雒青的面门刺去。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十五步,这一箭既出其不意,又来势汹汹,其动能丝毫不弱于步枪打出的子弹,一击得中必然必定血溅三尺。佟白眼的两名手下毅然冲在老板身前,然而雒青却没有察觉似的眼睛也不眨,下一个瞬间,站在她身后的梁壑骤然反应过来,一把从腰间扯下那只通体漆黑的短锤,抬手便向雒青抛去。
短锤脱手的一瞬,弩箭距雒青已不足半米,白帆眼见两把兵刃的目标都是雒青,心中不由得一沉,他目光喷火眼看了一眼梁壑,虽然自知为时晚矣,但仍旧撒开刘川,咬牙发狠伸长手臂试图阻拦。那刘川被摔在地上也发起狠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扑在白帆腿上。
然而众人想象中的惨状并未发生。激射而来的弩箭和梁壑的短锤先后来到雒青面前,后者擦着女孩右侧脸颊划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有留意到那支弩箭竟在缓慢而持续地扭转着朝向,并且与短锤越是交汇,扭转地角度就越明显!
雒青只感觉面前闪过一道黑线,伴随着耳畔短促地嗡鸣,身后传来“噗”地一声,随即便听到挡在佟白眼身前的服务生惨叫出声。而那边立了大功的短锤却没有落地,竟然以违反万有引力的状态悬停在半空半秒,随即又直挺挺地飞回到梁壑的右手里。
少年抿紧嘴唇冷眼看向那正站在餐馆门前的京畿工业总工程师,想也不想,肌肉鼓起、腰胯用力狠狠将手中的黑色短锤砸向这名刺客。后者见到一击不中,既不上前攻击也未转身撤退,他见梁壑掷出短锤,白帆又和刘川纠缠扭打,全然无视直冲自己胸口袭来的短锤,一双藏在鸭舌帽阴影中眸子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任何恐惧或试图闪避的表现。只是迅疾又准确地抬起右臂,平稳地再次对准雒青的脑袋,风衣袖筒滑下,露出一具机械配件更加精密繁复、体积更加庞大的弩机。
“砰!”足有小臂长的青色弩箭去势汹汹,速度快于先前两倍,让人几乎看不到动势如何。
弩箭射出后半秒后,沉重的短锤砸落在刺客胸前,令他胸膛向下陷落,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未发出一声痛呼。
硕大迅捷只剩残影的弩箭倏忽间破空而至,雒青此刻终于微微蹙起眉头,下一瞬间,女孩挂在胸前的白色石膏炸裂开来,化作漫天漂飞的碎屑尘埃。众人听得一声“砰”地金铁交鸣,灰尘散去,只见女孩原本包裹在石膏中的右手扬起,正稳稳攥着那只骇人的弩箭。
雒青的右手自指尖到肘部通体呈灰褐色,闪烁着金属与岩石混合的机械光泽。不同于瑞妮覆盖着仿真皮肤材质的手臂那般匀称、圆润与柔和,雒青的机械右手虽然与左手别无二致——同样手腕纤细、指节分明,但其深重的色泽和满布的浅黑色金属纹路,却如同被加热后又急速冷却的灰色石头。
佟白眼瞪圆了白多黑少的眼睛,顾不得身前被短弩箭射穿腿部的部下,直勾勾地盯着雒青的机械右手,流露出一副活见鬼的神情。女孩在三十步之内徒手接住动势如反器材狙击步枪一击的弩箭,面色不改,手臂也没有丝毫颤抖。这具机械手臂内部究竟藏着多么紧密的神经感应和能量缓冲装置?
“石头手、松针炮,想不到竟然都是真的。”佟白眼在心中暗叹:“雒家的传承,我们只学了个皮毛罢了。”
眨眼功夫,怒极的白帆又一次将刘川擒住。他毫不留手地紧握指虎猛砸数拳,终于让刘川失去了反抗能力,旋即焦急地上前接过雒青手中的巨大弩箭,又上下查看女孩是否有被伤到。
梁壑见到弩箭未能伤到雒青也松了口气,一跃而起三两步便奔至被砸翻的刺客身前,他右手小臂微微膨胀带动护腕,乌黑短锤倏忽间又飞回他的手中。少年神色愠怒,先右后左,没有丝毫迟疑地轮锤砸向刺客的手臂,听得“咣咣”两声鸣响,布料破碎露出青色的金属,原本一对饱满的袖筒此刻凹陷出碗大的坑,藏在其中的弩机已然报废。
梁壑扯下刺客的口罩和鸭舌帽,显露出一张惨白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来,他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双唇紧紧抿住,似乎是在试图将哀痛声压在喉咙里。
雒青走上前打量刺客的脸,环视餐厅内的众人,道:“他的确是京畿工业的总工,许波。”
随后,女孩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两指上对称的浅黑色纹路中突然喷薄出强烈气浪,气浪在指缝之间交汇融合,突然形成一道约莫有两厘米、更加凌厉的波动。雒青用两指指尖划过许波胸前,厚实的风衣和蓝色衬衫立刻被划出一道平整的切口,向两侧剥离开露出赤裸的躯干。
白帆与梁壑二人旋即上前剥开许波的衣服,露出完全被机械义肢代替的一双手臂以及左腿,而手臂末端代替双手的,是两只结构精密的圆柱形弩炮。
白帆转身瞪着佟白眼,后者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道:“看我干什么?你以为是我设的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帆抖了抖黑色袍袖上的灰尘,灰色眼眸微微眯起,质问道:“人是你招来的,事情发生在你家店里,还有这些机械义肢,难道不是你佟家的手笔?”
佟白眼听罢气得眼睛凸起,身上每条赘肉都在颤抖,他三两步跨到许波近前,指着机械手臂,谈吐都有些结巴,大声道:“这、这、这种程度的义肢工艺和神经接驳技术,在草民巷的确只有我佟家可以做到。”佟白眼的鼻翼抽动,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火药味,用脚尖踢了踢许波手臂最末端的弩炮炮管,对白帆反问道:“可是你也在草民巷生活了十多年,我佟家有没有本事做出这种武器,难道心里没一点数?”
白帆仍旧不依不饶,冷冰冰道:“我先向佟老板问个清楚明白,然后自然会去找程家。”
佟白眼还要再说,一边旁观的云中道董医生却轻轻咳了两声,慢条斯理道:“各位,我这里倒是有一些信息。四天前吧,许波和我们结伴去找戏疯子游欢,他好像是第一次来到草民巷,问东问西的十分聒噪。只是这人墨水有余而武艺不足,他远远躲在十米开外,却被戏疯子舞起青龙刀吓得向后栽倒,崴伤了左腿。”
董医生眼眸柔情似水,轻轻拍了拍对面女人的手,接着道:“我们打不过戏疯子,一起撤回佟老板家的酒店。那时,许波请服务生帮他买了一支拐杖,告诉我们他自忖完不成这项任务,决定次日就请集团派人接他返回地面。”
董医生瞥了一眼雒青,道:“事实也的确如此,那日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许波,直到今天上午他拄着拐杖来到店里。”
雒青将视线从许波的机械手臂上移开,问道:“他今天和往常是不是不太一样?”
董医生点点头,答道:“从进门开始就沉默,一句话都没说过。点了饮料,自然也是一口没动。”
雒青皱眉伸出左臂,果然看到左腕手表上呼吸灯正急促地闪烁着红光。她眉头愈蹙愈紧,已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于是再次半蹲下身,更加仔细地查看许波身上的蛛丝马迹。
忽然,女孩瞳孔一缩,竟然真在许波的左胸处发现一道手指长的疤痕。她再次并紧右手双指,用气刃划开疤痕,再轻轻揭开两侧伤口,血液渗出,灯光透过皮肤显露出其中猩红、搏动的脏器。
雒青眯着眼睛,将手指探入许波体内,忽然她脸色大变,大叫道:“梁壑!砸!”随即右手一把将许波的心脏挖出来,毫不迟疑地抛向梁壑。
梁壑会意,手中短锤抡个半圆砸在那颗仍旧轻轻颤动的深红色心脏上,心脏洒下无数滴鲜血,朝着东北菜店外的隧洞穹顶上飞去。只是那颗心脏只刚到半空,便刹那间射出耀目的白光,旋即“嘭”地一声爆炸。
众人只觉耳膜炸裂般疼痛,还未叫出声,随着“佟记东北菜”的招牌摔在地上,钢架木质结构的两层饭店轰然崩塌,无数的钢架根根弯曲断裂,厚重的木板片片崩坏折断。只在眨眼之间,偌大一间东北菜馆连同相邻的三、四家店铺一道,统统化作一片瓦砾堆,将雒青等众人掩埋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