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巷隧洞中,藏在许波心脏内的微型炸弹引发的剧烈冲击,令方圆百米之内化作一片废墟,荡起经久不落的烟尘。
距离稍近的行人被剧烈的爆炸冲击撞翻于地,远些的行人也几欲被爆炸声撕裂耳膜。十几秒之后,不知何处发出一声男子的哀嚎,整条草民巷商业街内充满恸哭嘶喊之声,犹如修罗地狱。
佟记东北菜馆原址的残破木堆中,一柄黑色短锤“嘭”地破开层层板材露出来,烟尘中灯光明灭不定,旋即钻出一只圆寸脑袋。梁壑大口喘了几口气,旋即惊慌失措,一面抽出双手掀开木板,毫不在意手臂被划出数道伤口,一面大叫道:“小草姐!小草姐!”
不远处又是一声闷响,梁壑循声看去,原来是瑞妮一拳打破障碍从中钻出,随即回身去拽佟白眼。
佟白眼肚子卡在板材空隙处拔不出来,瑞妮又小心地用手指将厚实的木板戳穿,一截一截掰开以拓宽空间。佟白眼“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被瑞妮拉起身,狼狈的躬着身子大喘粗气,旋即看到梁壑几欲崩溃的目光,赶忙上下衣兜中搜寻出一台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淡漠的男声:“佟老板。”
“老丁。”佟白眼声音有气无力,问道:“刚才爆炸,你听到没有?”
电话里声音沉了几分:“回声已经传遍草民巷了,我估计爆炸点就在商业街上,你没事吧?”
佟白眼四下望了望灰尘弥漫中的废墟堆,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努力将声音抬高几分,道:“我人没事,可是店没了。你能赶快派几个人过来吗?最好开吊车,带好清障工具。”
说罢,他又补充道:“还有应急医疗包!”
电话里老丁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我现在安排。”
挂断电话望向梁壑,后者徒手挖开钢筋木板,大声呼喊着雒青的名字,脸上神色愈发惊惶骇人,双手双臂已然血肉模糊。
佟白眼不忍再看,别过脑袋,捧起瑞妮的双手,郑重道:“你也去救人?”
瑞妮点点头,她轻轻抱了抱佟白眼,闭目回忆酒家中几位伙计最后所在的位置,双臂袖筒中涌出缕缕黑烟——机械义肢过热已经点燃衣服。她慢慢地移动,一对机械手臂如两只钻头,快速破开残垣断壁打开通路。
远处有胆大的人慢慢聚拢过来,装着机械义肢的草民巷人和带着各式伪装面具的地上人凑在一起,议论着爆炸起因和眼前惨状。
就在此时,混沌的烟尘之中忽然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他分开稀疏的人群:光头、虬髯、阔衣、绑腿,头戴一环银面宽戒箍,脖挂一串棕红檀木佛珠,脚踩一双皂面厚底僧鞋,手持一支镔铁制铲型粗禅杖。
那人阔步穿过烟尘,露出一张白底花嘴、黑眼窝螳螂眉、脑门勾红色舍利的脸谱,深灰色僧袍大敞着,露出肚皮和胸膛。正坐在废墟边上的佟白眼揉了揉眼睛,再看去顿时被吓地向后栽倒。
“戏疯子!”他被吓得向后栽倒,身体不自觉地缩起来,然而佟白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店已变成一堆瓦砾,实在没什么值得抢的,胆子这才壮了几分。他拍了拍自己的工装大衣上的灰尘,朝向他走来的戏疯子大声喝问:“游欢,你又来做什么?”
那戏疯子完全不理会佟白眼的问话,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地停在瓦砾堆前,“呜呀呀”大叫一声,抡起禅杖挖掘起废墟堆来。佟白眼这才看清,原来这戏疯子带来的竟不是鲁智深戏中的月牙铲,而是一把大铁锹!
佟白眼啧啧称奇,见那戏疯子仿佛真有倒拔垂杨柳的气力一般,三两铲便清出一片大坑,真从废墟堆中救出一个人来!
此刻偌大一片废墟中,梁壑、瑞妮和戏疯子三人埋头不断挖掘救援,佟白眼也寻来一根钢筋撬开断裂堆积的木板。瑞妮和戏疯子一人用手、一人用铁锹,不过七八分钟便分别救出三个人,只是梁壑既无机械义肢又无工具,一面徒手刨废墟,一面泪洒当场。
戏疯子挥动铁锹,眼睛不自觉地留意到梁壑。那悲怆的少年看得他一对螳螂眉高高蹙起,花嘴也撇向两端,让他不自觉地扛着铁锹大步向少年的方向迈去。
戏疯子经过梁壑身边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抡起铁锹上下翻飞,只是眨眼功夫,二人脚下的废墟便被铲出一方大坑。戏疯子斜昵了梁壑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失态,又朝着地面的凹坑的最低点用力挥铲,却见那钢铲挥下一道残影砸落地面,却发出“嘭”地一声。二人定睛看去,却见地面上不知何时竟然撞出一只灰褐色的手臂,竟然将钢铲头部撞断成了两截。
戏疯子“咦”了一声,先是看了看手中断裂的钢铲,又低头看着从地面突然伸出的手臂,脑门上的红色舍利也皱成一团。梁壑见到那只手臂,满是泪痕的脸上突然绽开笑意,他从戏疯子手中一把夺过断开的钢铲,俯身更加卖力地挖掘起手臂周围的废墟,几个呼吸间便拓出一方大洞,露出那只灰褐色手臂的主人。
雒青秀丽的面容和头发被一层厚厚的尘土掩盖,脸庞苍白失色,外衣左臂上隐隐看得到殷红的血迹。她嘴唇翕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梁壑俯身趴在地上凑近,才听到雒青说的是:“快联系你爸爸找医生,白帆要不行了。”
梁壑跳了起来,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却寻不到手机踪迹,想必已经遗失在某处废墟之中,他又四下张望哪里可以借到手机,一下就看见了不远处的佟白眼。少年正准备迈步过去,却被身边的花和尚拽住了手臂。
他回身瞪了戏疯子一眼,刚要发作挣脱,却见戏疯子挥起袍袖,指向北面的烟尘处。梁壑定睛看去,只那边隐隐绰绰好似有大队人马赶来,再一眨功夫,七八个身穿深灰色作训制服、头戴黑色呼吸面罩的男子穿过烟尘抵达废墟堆前。他们有的背着工兵铲,有的挎着药箱,还有的甚至带着氧气罐、呼吸机以及心脏起搏装置。
为首的一人三步并两步跑到佟白眼身边,立正、敬礼,然后将呼吸面罩摘下来,语速飞快地大声汇报道:“佟老板,我是保卫营四连的姜超凡,奉营长命令赶来支援,医疗班组已就位,支援部队和大型器械正在运输中。”
“好,好!”佟白眼有些感慨地施以抱拳礼,指了指被瑞妮和戏疯子救出来躺在平整地面上的五个伤员——三名自家店员和董医生夫妻,道:“快去帮帮他们。”
然而他的目光一扫,忽然瞥见了不远处梁壑正盯着自己,那少年身上满是泥垢血污,一双眸子冷冰冰的,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佟白眼赶紧拉住正要离开的姜超凡,指向梁壑所在方向,道:“分几个人,先去他们那边看看吧!”
姜超凡也没二话,指派五个人分别查看伤员的情况,自己则带着另外两名队员走向梁壑所在处,对着少年微微颔首示意,对着戏疯子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两名手下为卡在地坑中的雒青身周包了一层橡胶片,用工具飞快拓开一片大坑,最后和梁壑一起扶着雒青的肩膀将她抬了出来。就在这时才发现女孩的手臂正紧紧环住白帆的肩膀,后者脸上身上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已然是不省人事了。
雒青和白帆被救出安置在平地上,梁壑还找了两块桌布折好垫在二人脑后勉强作为枕头,少年看到姜超凡的医疗兵们为雒青和白帆套上呼吸机,又为他们检查身上的伤势,这才松了一口气,此时才感觉到自己身上针扎火灼般刺痛,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眼前一花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他将要晕厥之际,眼前迷迷糊糊看到戏疯子正甩着袍袖,迈着大步向远处离去,而另一个方向正有隆隆的汽车、以及整齐划一的步履声传来,想必是草民巷保卫营前来支援的后备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