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担心白色烟雾的余波未散,童彤和罗子阳决定去后台区域等待晚会结束。谈天则是一边向校门外走,一边打电话给简祎鹏,简单叙述了自己的发现以及计划,希望能够得到他的支持。
简祎鹏说自己正在执行任务不在姑苏,却十分给力地只用了三分钟就查到了JACO卫及其经纪人尔东在姑苏登记的酒店信息,并再三叮嘱谈天要加倍小心。
谈天立刻准备打车前往位于平江路附近的万盛酒店——JACO卫和尔东就登记在这家酒店的1810和1812房间,等车时,他再次拨打雒青的电话,发现仍旧无法拨通后立刻打给冯正汝,向后者讲述了自己的发现后,请冯叔帮自己搞几套针孔摄像和微型监听设备。
冯叔沉吟片刻道:“我在管委会办公室里的确屯着一些,只不过,你能肯定目标是灵鬼吗?”
谈天语气坚定:“完全确定。”
“好。”冯叔答应地十分干脆:“把地址发过来,我立刻让乌炭送过去···嗯,估计五十分钟左右吧。”
“感谢冯叔。”谈天诚恳道谢,又有些有忧虑道:“雒青的航班是不是延误了?正常一个半小时前就该到姑苏了才对。”
冯叔的声音也有些担忧:“我已经在机场等了很久,这边有一场小规模暴风雨,电闪雷鸣的,估计是影响了降落。”
谈天抬头望着能够望见几点星辰的天空,心中不由得奇怪,无奈道:“那等雒青落地,请她一定回电话给我,谢谢冯叔。”
网约车在高架路上行驶,谈天坐在后排拿出手机,搜索到并预定了万盛酒店的房间:三人小群内,童彤告诉他晚会已经结束,收尾的事情都留给了文艺部,现在她和罗子阳以及电气学院外联部的两人正准备去龙源阁三层点菜,校办联络科的苏正午科长稍后会带着JACO卫乐队一行过去。
龙源阁是姑苏大学博士生宿舍区外的一座校内餐厅,餐厅一共三层,一层是火锅、二层是开放式餐桌、三层则是比较豪华的包厢,以便满足学生和教职工们的各种聚餐和接待需求。
谈天定了定心神,靠坐在后排闭目养神,思索接下来的行动细节。按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潜入JACO卫的酒店房间并没有多少危险,一大群人与JACO卫在校内餐厅吃饭似乎也比较安全,但回忆起在平龙山时被赵士程迅捷的攻势压着打,谈天还是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又想到进校门时JACO卫看他的眼神,谈天心中隐隐担忧。还是快点安置好监控设备后赶紧返回学校去吧,灵鬼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哪怕看着他在面前爆炸,也比把他埋在童彤身边要强。
车子驶入市中心,此时街道上行人稀疏,但车流量依旧不小。谈天在离酒店不远处的一座购物中心前下车,走进一家快时尚服装店。此时距离乌炭到达酒店还需要十几分钟,他必须在这之前做好充足准备。
谈天选了几件衣服、一只背包,结账后快步进入试衣间,先是小心地检查并且关紧门帘,接着脱下已经被血浸湿的黑色长袖T恤,又从随身口袋里取出几根便携碘伏棒,对着镜子咬牙清洁了几处新伤口,再摸出一管重组细胞因子凝胶均匀涂在上面。
药物刺痛着谈天的身体不住颤抖,他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套上一件白色长袖T恤、一条直筒卡其裤、一双圆头德比鞋,最后披上一件黑色暗纹戗驳领西服外套,将棉签、药膏以及旧衣物塞进一只防皮制商务背包中,迅速离开服装店——自从和雒青交流之后他就变得十分谨慎,绝不希望沾有自己血液的衣物落在有心人手里。
谈天在距离酒店正门三百米外的一座公交车站前站定,等待片刻便远远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快速驶来,他招手示意,商务车立刻变道停在他身旁。
后排电动车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抹熟悉的黑影——正是乌炭。谈天上车后,乌炭从副驾位置上拿起一只牛皮纸盒递给他,随后一脚油门,缓缓驶离公交车站,绕着这片街区兜圈子。
纸盒内分区隔开,分别装着两只颇具设计感的柱状电子钟、两只银纹黑色钢笔、两只简约风格的遥控器、两颗纽扣大小带有背胶的金属方块。侧面还有一张手掌大小的卡纸,上面用最简洁易懂的寥寥数语说明了几款设备的功能及启动方式。
都是适合酒店场景的监控设备。谈天满意地将钢笔和金属方块收进西装口袋,将电子钟和遥控器塞入背包,打开手机:三人小群内,童彤和罗子阳还在实时更新着最新情况。此时菜已上了大半,苏正午正与尔东聊得十分火热,而JACO卫演出后比较疲惫,正在楼下的商务车里小憩,说是菜上齐前就会出现。
罗子阳还悄悄私信谈天,说饭桌上金凯频频想与童彤搭话,却被女孩不冷不热的态度弄得灰头土脸。
JACO卫竟然还没有现身吗。谈天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轻轻蹙起眉头:不行,他必须抓紧时间行动了。他向乌炭示意一声,商务车便转弯缓缓停在原本的公交站外。
乌炭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酒店,问道:“我要去吗?”
谈天跳下车,摆手道:“不用,我很快出来,您在附近等等我吧。”
谈天紧了紧书包,迈入酒店富丽堂皇的旋转门。这身装扮即便无法让他脱离学生稚气,也足够让人不至于怀疑他能否住得起这间酒店了。
他将身份证递给前台接待,微笑道:“你好,我已经在网上预定过了。”
“好的,您稍等。”女接待员妆容精致、笑容温和,立刻双手接着谈天的身份证,低头为他查询,另外一边的男接待员则递过来一瓶纯净水。
几秒钟后,女接待员道:“谈先生,您预定了一间景观大床房,选了1807房间,是吗?”
谈天点头:“是的。”
“好的。”女接待员将身份证和一张闪烁着金属纹路的折纸递给谈天,微笑着引导道:“电梯在那边,餐厅在12层和13层,健身房在27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通过房间按键呼叫我们。”
她顿了顿,又笑着提醒道:“您是来参加GMAT考试的吧?明天上午我们还有叫醒服务哦。如果需要,也请告知我们。”
谈天这时才想起来附近的姑苏一中正是GMAT的考点之一,他点点头以示知晓,随后走进电梯。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门口一道黑影闪过,电梯提示音响起,旋即电梯门又缓缓打开,露出一张令谈天惊骇莫名的脸。
“谢谢···啊?”小宇仍然穿着晚会演出时的皮夹克和牛仔裤,背后背着自己的贝斯,脸上同样十分惊讶。他走进电梯挠了挠脑袋,疑惑地:“你不是姑苏大学的那个···那个同学吗?”
这时的小宇已没有了舞台上的激情与狂热,枯燥的长发无精打采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厚重的眼袋和苍白的皮肤完全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双大眼睛被沉重的眼皮遮住一半,一副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的样子。
“小宇老师!我是艺术学院的谈天,明天附近有GMAT考试,所以晚会结后就直接赶来了。”谈天立刻调整情绪,将惊骇转变为惊讶,甚至嘴角上扬变成了惊喜,试图把自己放在主动地位:“您也住在这里吗?怎么没看到JACO卫?”
“哦哦,真是很巧!”看到谈天一副粉丝热情逼人的架势,小宇的疑虑立刻去了大半,他抬手准备刷卡按电梯,却发现18层已经被点亮了,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语气冷淡道:“你也住18层?我们真的蛮有缘分。不过JACO卫和尔先生正在你们学校吃饭呢,回来至少也要11点咯,你要是还没睡,倒是可以问他要个签名。”
电梯飞快向上攀升,谈天大脑飞快运转:小宇在乐队成立之初就是贝斯手,对JACO卫所作所为不知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自己的学生身份也足够令他放松警惕。
拿定了主意,谈天便要加倍坐实自己的迷弟人设,他眨了眨眼,神色热切:“小宇老师,JACO卫住在哪个房间啊?”
小宇微微皱眉,目不斜视地盯着数字不断增长楼层指示屏:“问这个干嘛?”
“嘿嘿。”谈天回忆着在会场吸入白色烟雾后的幻象世界,眼中充满了迷醉的光芒,他傻笑两声,用自己都感到肉麻的语气道:“我就是想去看看他。”
小宇用嫌恶地眼神瞥了谈天一眼,很快又皱眉看向楼层指示屏。终于,电梯发出“叮”地一声缓缓开启,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去,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谈天好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生怕跟丢小宇,小跑着粘在他身后,直到小宇在1811房间门口停步,向他投来嫌恶的一瞥,冷冰冰道:“回你的房间去,再往前一步我就叫保安了。”
谈天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脸色立刻垮下来,整个人定在原地好像遭了电击,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让我见见JACO卫吧,让我见见···”他伸长手臂还要再向前走,小宇已迅速用房卡打开房门,又“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独自站走廊内的谈天等了十几秒,以免小宇在猫眼上看着自己,随后他迅速来到1810门前,心中默念一声金符箓,想象着结构复杂的钢制锁芯自动弹开的画面。伴随着手臂一痛,门锁响起“咔嗒”一声,他迅速转动把手闪身入内,轻轻将房门合上。
谈天扫视一圈确定无人,打开手机,三人群聊内仍未看到JACO卫现身的消息,但既然小宇已经一个人返回酒店,想必JACO卫的确仍然留在姑苏大学。他压抑着紧张的心跳,逐渐看轻了月光下昏暗房间的布局:常规的酒店房间内十分整洁,并没有多少看到多少私人物品,床铺也没有动过。他看到沙发上有一只皮质黑色波士顿包,书桌上放着一台没有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想到JACO卫是刚刚办理入驻没多久便赶赴姑苏大学,谈天的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他对这个房间还并不熟悉,即便多出一两件物品或许也不会在意。
谈天不敢久留,也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痕迹。他将背包翻到身前,飞快地套上一副一次性塑胶手套,先是将电子钟摆在电视柜上,让隐藏在内的摄像头对准笔记本——以供高精度摄像和窃听;再将撕下一颗金属方块的背胶,小心翼翼地将之黏在书桌背面的正中——以扰乱网络无线、黑入电脑以及窃听;再把遥控器放在电视机正上方——同样发挥摄像和窃听作用;最后攥着那支黑色钢笔左顾右盼,终于决定塞进波士顿行李包内的夹缝中——希望能达到窃听和定位的目的。
谈天努力压制着狂躁的心跳,迅捷地三两步走到沙发处,慢慢拉开拉链,努力不让提包的形状或位置发生变化。他必须谨慎行事,以免JACO卫发现端倪选择更换酒店或房间,他也必须加快速度,还要去1812尔东的房间内继续布置,然后立即赶回学校。
脑海中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谈天手指夹着钢笔伸入提包,就在此时,提包内发出“嘭”地一声闷响,一蓬浓稠的白色烟雾骤然自开口喷薄出来,谈天大惊失色立刻退开,却还是难免吸入了许多,后退两步跌坐在床上。
他想要调用木符箓驱散药物、想要尽快逃离这间房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脚步和集中精神。短短5秒钟后,整个房间都被源源不断逸出的白色烟雾笼罩。谈天仰面倒在床上,感觉脑袋好像变成了一只小容量硬盘,却被源源不断地填充进一幅幅高分辨率图片和一段段超高清视频,令他头痛欲裂、难以承受。
这些图片与视频仿佛构成了一段段真实的梦境,谈天感觉到自己在螺旋往复永无止境的楼梯之间漂浮,转瞬间又穿过一扇扇透明玻璃窗,最后一脚踏空,不断地坠落、坠落、坠落,落在一片蔚蓝纯净的海洋之中,又突然发现他周围其实是无数颗蓝色的海洋球···
谈天一次次试图调用木符箓,意识却一次次被这些梦境冲击地支离破碎。随着难以自制地不断大口喘息,更多的白色烟雾不断涌入他的口鼻,头痛感渐渐消失,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令他的身体兴奋地痉挛起来。
谈天已经深深沉溺在脑海中的幻想世界完全无法自拔,甚至在这种幻想突然中止、意识模模糊糊返回现实的一刹那,他竟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适。1810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灯光点亮,传来一阵轻笑声。
“很享受吧?”
此时谈天仿佛是一具身体内灌满水泥的躯壳,即便恢复了视觉听觉,也完全无法思考,整个人被汗水浸透,硬邦邦地使不出一丝力气。
JACO卫穿过浓稠的白色烟雾,微笑着走到他面前,在这种距离之下,他如玉璧般光彩照人的容颜更加咄咄逼人。他环视一周,有些好奇地逐个拿起那些看似已融入整个房间装饰的监控设备,依次仔细打量。
他的眉头缓缓蹙起——这对他的魅力丝毫没有妨碍,反而在他的病容里更添一缕愁丝,更加令人心神荡漾。JACO卫望向狼狈地仰面倒在床榻上的谈天,原本风轻云淡的面庞上突然浮现出狂怒神色,目眦欲裂地重重将手边的监控器统统砸在谈天身上,好似一只病中恶豹般嘶哑着声音道:“你很喜欢看我?那我就给你一些好看的!”说着,他对着谈天缓缓抬起一根手指。
谈天的脸颊被电子钟棱角砸中,割开一道血口,但他仍旧目光呆滞毫无察觉,但就在这根手指对准他的一瞬间,谈天身躯猛地一颤,脑袋里再次被注入了数不清的梦境片段。
童彤和罗子阳被人五花大绑在饭桌后椅子上,口中塞着脏抹布、支吾着发不出声音,四肢被尼龙绳勒出深深的血痕,目光中充满了惊惧。包厢另一侧,苏正午、金凯和另外两名电院学生正目光呆滞地坐着,尔东神情阴沉地摸出一只闪烁着寒光的水果刀,朝着童彤的脖颈处划去···
满目血色中,谈天又看到童彤出现在一处昏暗的房间内,女孩蓬头垢面,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满是油垢的肥大男士衬衫,一根粗重的铁链从地面的铁环处一直延伸到女孩白皙的脖颈。她跪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神色麻木地望着房门的方向,而一道壮硕粗鲁的身影正挡在她的视线上,青筋凸起的硕大拳头中握着一根布满裂痕的皮带···
皮带甩在女孩背脊上的声音还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谈天又来到一间宽敞的粉色调酒店房间内,童彤正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纱裙,目光呆滞,脸上却带着一种被训练出的狂热媚态,她趴在一个肥硕男人的身旁,像一只小猫那样伸出舌头···
谈天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仿佛飘荡在一片充满各色气泡的混沌之中,气泡们争先恐后地飞到谈天面前爆开,将蕴藏着一段童彤悲惨命运的画面展现在他面前,令他一次次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直到眼泪流地一干二净,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终于在悔恨和痛苦的梦境之中彻底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