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内。
“叮。”
两柄长剑撞在银白色盾牌上,剑尖竟然隐约出现了凹陷下去的迹象。尉然睁开双眼,惊愕地看向自己手中已经弹开保险的手榴弹,然后望向挡在自己和齐坤身前那个穿着脏兮兮的黑T恤、牛仔裤和帆布鞋的背影。
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纳米虫从四颗哑火的手榴弹中钻出来,汇聚到那张大盾中。七号和十五号抽回长剑,几乎齐声说道:“十二,和我们回去。”
李十二毫不理会,从地上抽出横刀顶着大盾向前猛冲,两人没有防备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纳米虫瞬间收回横刀,自上向下对准七号面具男的胸口刺去。
七号抬起长剑阻挡攻势,但他的纳米虫经过长时间的赶路与战斗已然消耗太多,剑身竟被横刀自上至下刺透,眼见就要扎在他的前胸。
身旁的十五号当即挥动长剑劈在横刀上,巨大的力道令横刀斜着扎歪在地上。七号当即跃起,与十五号配合着挥动长剑与李十二杀在一团。两把长剑势大力沉,舞动起如游龙般几乎封锁了李十二的所有动作,然而横刀却像是一缕凌厉的疾风,竟在长剑密集攻势下游刃有余地避开了所有攻击,甚至主动发起几次进攻。
两名面具男愈战愈勇,将所有纳米虫集中在长剑上,令其几乎变化成了一把巨剑。硕大的巨剑以开山之力劈斩下去,李十二只能双手顶在刀背上迎击,却又难免会露出其他破绽,不得不匆忙变招以招架另一名面具男的攻势。
三人纠缠了几十个回合,李十二看似几乎体力不支,已被两把巨剑压制地节节后退。尉然心中忧虑,想要开枪策应却又担心误伤。忽然,他突然察觉到李十二的目光正与他撞在一起,只一瞬间,他却立刻明白了那目光所代表的含义。
就在这时,七号面具男在十五号发动攻势之际积蓄力量,向下劈出千钧一击,剑刃落下,就连周围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李十二抬手推刀奋力挡下了这一斩,帆布鞋下的地砖都被压出了裂隙,手臂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他终究还是承受不住这一击,已经麻木的双手一软,横刀竟从他手中脱落坠到了地上。
好机会!两名面具男双手提起巨剑,奋力向前朝李十二的胸口扎去,眼见剑锋已然扎在后者的胸口上,那把原本坠落在地的横刀上竟突然涌出无数的纳米虫,瞬间就在李十二与面具男之间展开了一道银白色的屏障。
来了!尉然与齐坤早已做好准备,两名面具男惊愕之下还在试图抽出卡在屏障中的巨剑,却未料到无数子弹正伴随着连串的枪声对准他们倾泻过来。
硝烟散尽,属于两名面具男的纳米虫才刚刚从巨剑末端攀到他们的手肘位置,两人的身体却已经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了。
银白屏障被李十二收回,失去生机的两人失去支撑立刻栽倒在地上。感知到主人死亡的纳米虫此刻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它们顺着被子弹打出的面具裂隙,全部钻进了面具男的五官之中,转瞬间便充斥两人身体的每一处血管和肌肉组织。随即伴随着一连串闷响,两人的身体竟然从内向外被炸成了无数细小的血肉碎屑,连同着纳米虫的灰烬随风飘散开了。
李十二面无表情的目睹这一切结束,他右手握刀,左手按着胸前的伤口,向尉然和齐坤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尉然查看了齐坤的伤口是否无碍,随即两人也走出院子,远远看到战友们横尸遍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与痛苦,心如刀绞般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李十二直奔几名大学生所在的位置走去,他远远便看到一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的哈斯男人正蹲在古丽的尸体旁边,似乎是想在她身上偷什么东西。
“你...”李十二快步走上近前,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发问,却被那个哈斯男人的话打断了。
“快来帮忙,她还有救!”
李十二又惊又喜,赶忙俯下身探查女孩的鼻息和心跳,虽然都相当微弱但确实还有生机。经过哈斯男人的检查,原来四名大学生只有古丽最为幸运,只是肩膀、侧腹部和大腿处各中了一枪,虽然伤势已不算轻,但终究还是保住了一条命。
“我知道镇西边有一家诊所。”哈斯男人指向西边:“这边常见枪伤,应该能救回来。”
“来不及了...”李十二沙哑着嗓音一边说,一边古丽的外衣小心褪下。他将右手食指依次靠近女孩的每一处伤口,每靠近时就会有一连串肉眼几乎无法看到的纳米虫钻进去。随后他打开自己的行李包,从中翻找出了一件医疗箱,约莫等了三分钟左右,纳米虫便将伤口中的子弹或弹片陆续挤了出来。
李十二将纳米虫收回横刀里,随后从医疗箱里拿出医用缝合器,很快就将古丽身上的枪伤缝合好,接着用纱布仔细打包。
尉然和齐坤也走了过来。尉然发现那个戴着头盔的哈斯男人竟然是塔尔,但他没来得及询问清楚,看到李十二的操作赶忙提醒道:“不消毒吗?会感染的。我这里有抗生素。”
“不必。”李十二将横刀收回背包里,又从里面翻出一件薄外套为古丽小心地穿好,随即抱起她,就向朝着东面离去。
“你要去哪里!”尉然急忙叫住李十二。他现在心中满是疑问,那两个使用奇怪长剑的白衣面具男究竟是什么人,一班和二班的战友们究竟是怎么牺牲的,得不到答案,恐怕他后半生都无法安眠了。
“他们杀害我的朋友,我要寻仇。”李十二侧身露出半张悲痛的面孔,沙哑着声音回道:“你们也尽快离开这里吧。是我判断失误,我原以为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想必这里是境外,所以他们胆敢放手施为!”
说到最后,李十二几乎要把牙齿咬碎,语气中的悔恨溢于言表。
“我们也要复仇!”见李十二继续要走,齐坤急忙喊道:“你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照顾这个女孩,我们还有一辆车,天黑前就可以回到联邦了!”
这句话果然奏效。李十二停住向前的脚步,转过身望向尉然和齐坤二人:“跟我一起,会引来灾祸。”他顿了顿,低声道:“勿谓言之不预。”
“灾祸?”尉然将目光投向众战友的尸体,咬牙道:“如果你说的灾祸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家伙,那我巴不得要见见他们。”
李十二看了看怀中面无血色的古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让尉然暗自松了口气。哪怕未来会遇到诸多危险,至少也要做一个明白鬼。
尉然从巷子后将装甲车开出来,李十二将古丽安置在宽敞的第三排后座上。随后四人一起行动,摘掉了众牺牲战士身上的标识牌由齐坤统一保管,又将他们与三名学生、那名哈斯少年的遗体一起安置在一起。
默哀之后,李十二操纵着纳米虫化作一团硕大的白雾,白雾笼罩住十八具遗体,立刻卷起一阵小型的风暴--数不清的纳米虫将身体化作锋利的刀刃,约莫半分钟后,所有遗体都被打碎化作漫天骨屑与血雾了。
众人伫立在原地无人言语,望着随风天飘散的故人们心里堵得厉害。这是最糟糕的安葬方式,却也是他们力所能及的最优解了。
尉然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拍了拍塔尔的肩膀,示意己方准备离开了。后者虽然在苗连长与炸弹少年对峙之时悄然遁走,却仍然鼓起勇气返回战场救下一个女学生,这已是难能可贵的事。
众人将一班和二班两部车里剩余的汽油存放在三班装甲车上,之后又将前两部车子炸毁,这才驶出禾克台镇。尉然将油门踩到底,好似要拼尽全力逃离这个恐怖的修罗场,一直以两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开了近一个小时、已然进入了联邦境内,才终于稍稍放慢车速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一路上晕车到几乎昏厥的李十二,问道:“要么停车休息一下?”
李十二右手紧紧攥着侧面的扶手,脸色煞白地抬起左手摆了摆:“咳...不可停车、不可进城,哪怕是任何有人迹的地方,都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齐坤问道:“我们不就是为了干他们吗?送上门来不是刚好。”
“你还瘸着呢,后面还有一个伤患。”尉然劝道:“一旦暴露在明处,我们就只能硬刚了,他们拿着手里那东西随时能变成缩头乌龟,我们手里的武器派不上一点用场。所以最好是靠偷袭,就像之前那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行吧。”齐坤叹了口气,仍然不肯死心地回头看向李十二,询问道:“他们真能拦截我们的通信频道?这可是军方的加密频道。”
随着车速渐缓,李十二也恢复了一些精神,他点点头:“你...你发出讯息,他们便可定位你之所在,最多半个时辰便可寻到你。”
尉然见李十二的晕车症状有所减轻,扭头看向后座,率先开口打破尴尬气氛:“我叫尉然、他是齐坤,我们都是联邦西部军区的侦察兵,这次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十二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回道:“我叫李十二。”
尉然又连忙发问:“十二,能不能和我们讲讲,那两个戴面具的究竟是什么人?”
李十二想了想,低声回道:“他们应当算作我的胞兄弟。”
“嗯?”前排两人都疑惑不解。
“如何说呢...”李十二努力组织语言:“我们都从大山中来,那里与我一样的,共有二十九人。”
尉然和齐坤仔细聆听着。
“我们一半的时间都在半睡半醒,期间会被不断地灌输一些信息,比如语言文字、生活常识之类,还有如何用刀用剑的技能。另一半时间,则会被要求强健体魄,并将脑中的武学理论转化为实际的攻击招式。”
尉然忍不住插话,问道:“有人强迫你们这样做?”
“确实有一支看管者队伍,但也不能算强迫吧。”李十二想了想:“我们二十九人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严格遵守指令,看管者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如此而已。”
“我们身在山中,察觉不到日子过去了多久,只是日复一日地接收信息、锻炼体魄。”李十二双目闪动,接着说道:“直到有一个外来人作为看管者加入进来,他会在工作时偷偷在工作主机上写小说,然后保存在一个以奇怪的一串字母命名的隐秘文件夹里。”
“无人预料到,他的文件命名竟然正好与灌输程序的一个文件重名了。这样一来,他每一天写的小说故事都会变成灌输信息...”李十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最后都会混着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一起进入我的脑子里。”
玄之又玄的讲述令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齐坤问道:“他写的是什么?”
李十二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写的是一群唐朝诗人的故事,没有明确主角,我最喜欢的那个角色就叫做李十二。”
“李十二...”齐坤咂摸着嘴,努力调动着自己腹中的墨水:“那不就是李白嘛!”
“嘿嘿。”李十二轻轻笑了一声:“是巧合吗?其实我的编号亦是十二。”
“所以你原本的名字叫做十二?”尉然顿悟道:“那你也有一只写着‘12’的面具咯。”
“对。”李十二点点头:“这是看管者区分我们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
齐坤感到有些汗毛倒竖了,问道:“你之前说他们和你一样,难道是长得一样?”
李十二平静答道:“是的,按照现代医学的说法,我们都是克隆体。先天有完全一致的基因和发育条件,后天则有着同样的学习成长环境,所以从理论上来讲,我们应当是完全一样的人。”
“而你获取到了其他的信息,所以觉醒了意识!”尉然有些激动,他能在李十二的眼睛里看到他对生活的渴求,这就是故事的力量啊。他连忙询问:“只有你接收到了那本小说么?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不过据我所知,一年半之前只有我逃了出来。”李十二道:“随着李十二的故事走向结局,我愈发抵触身边虚妄的一切,那些灌输在脑子里的知识都是冰冷的碎片,那些看管者看我们的眼神与一件物品无异。在故事完结的第二天,我偷偷带走了训练时的纳米虫,用这种强大的武器逃离了深山...”
齐坤插话问道:“纳米虫就是那些白色的颗粒吗?”
“对。”李十二点点头:“它们吸收热能和光能,强度极高,可以随使用者的心意压缩、膨胀、变形,还可以组成在一起变为各种物品。”
“你特意变成刀的形状的?”齐坤指了指李十二的行李包:“但李白不应该是用剑的嘛。”
“我能随身偷走的纳米虫就这么多,撑不起一把剑的体量。”李十二道:“而且我也更喜欢唐横刀的样式。”
“回到正题吧。”尉然白了齐坤一眼,问李十二:“你说的深山究竟是在哪里呢?你逃出来之后又怎么认识那些大学生的?”
“在陇右道,只记得那里方圆百里都是渺无人烟的荒原和草地,我沿着一个方向拼命赶路,越过了祁连山到了肃州。”李十二回道:“在那里我第一次尝试着接触真实世界,我谎称自己丢掉了身份证,在建筑工地上找了一份搬砖运沙的工作,他们把我当成了离家出走的穷学生,看在我干活勤快、不惹是生非,还是收留了我。”
“干了一个多月,当地派出所来核查外来人口。”李十二回忆着:“当时我什么都不懂,民警让我背身份证号,我背不出,他们就拍了我的脸去核对,竟然也核对不到任何信息。”
“他们一边对着电脑、一边对着我研究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决定把我带回派出所问话。就在我即将被押送着离开工地大门时,我的兄弟们出现了。”李十二道:“十五号拿着一把铁锤,将两部警车的车窗砸了个粉碎然后溜之大吉,民警们气急败坏,抛下我全员出动去追他,此时七号却从暗处向我奔袭过来。”
“我转身跑回工地,凭借自己对工地地形的熟悉,再借用纳米虫的幻化本领还是逃了出去。一路上再也不敢停留,凭借工地上赚到的两千多块钱勉强填饱肚子,白天给纳米虫充能,晚上飞快赶路,花了六天时间终于走到了迪化。”
尉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节:“他们在追你的时候,竟然没有用纳米虫?”
“没错。”李十二道:“后面我想通了,纳米虫技术在真实世界里根本拿不上台面,更别提我们这些成熟的克隆体了。比如先前在禾克台镇,你们也见过他们死前发生的事,绝对不会给外界留下一丝痕迹,哪怕是一点点皮肤组织。”
他又向后瞥了古丽一眼,语气沉重:“我原以为他们依旧不敢出手,才独自离开的,却没想到他们追到了境外,竟然变得这样丧心病狂。”
尉然宽慰:“我在通迅频道里听到了,他们都是很善良的好孩子。”
“哎。”李十二喟叹一声,接着讲述道:“到了迪化之后,我继续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有了之前的经验,再也没发生什么意外。就这样一直过了两个多月,有一天傍晚下工,我出去买食物,看到两个蒙着脸的青年正围着一个中年人亮刀子,就多管闲事打跑了他们。”
“那中年人原来是迪化大学社科学院的副院长,那两个青年在几个月前因为找人替考被开除了,气不过所以想找机会报复他。虽然不是院长做的决定,但学校让他当对外这个恶人,确实没有办法。”
“院长看我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就请我去快餐店吃了一顿,吃饭的时候还问了我的情况。我谎称自己是离家出走从陇右来的,什么东身份证明也没没有,家里对我不好所以也不想再回去。”李十二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没有撒谎,对吧?院长担心那些青年再找他的麻烦,就想让我每天送他上下班,条件是可以在学校里帮我找个管吃住的活干。于是,我便混进了迪化大学的体育馆做保洁员,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认为我的体力很好,又让我做了田径队的陪练。”
“这样一来,我的生活就很稳定了。早晚上负责陪院长通勤,白天和田径队的学生们一起训练,有时还会帮体育馆干一些重活。和接触到的学生们混熟之后,我拿到了几个专业的课表,便可以挑一些管理没那么严苛的课堂去旁听了。”
“那真是我最充实幸福的几个月了,还好有那些预先灌进脑袋里的东西,让我具备一定的认知能力。我如饥似渴地极力摄取知识,恨不得每天只睡半个小时。也就是那时,我了解到李白的平生,也让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李十二目中闪动着光亮:“既然我没有过去,那我就要找一个过去,李白的过去。”
齐坤似懂非懂地问道:“所以你才来到这里?唐朝时李白出生的西域吗?”
“是的!我必须走过李白曾经走过的路,做李白曾经做过的事,才能够真正的成为他!”李十二严肃地点点头:“就在我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我知道了古丽他们希望到阿勒泰做志愿者的事,于是便辞去工作加入了他们。”
尉然疑惑道:“我听说你们都有学生证,你从哪来的?”
李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校门口办的假证啊,不然怎么名正言顺地和他们一起走呢。”
“好吧。”听罢李十二的故事,前排两人思绪纷乱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看着眼前飞快掠过的熟悉风景,不知不觉间想起了几个钟头前赶赴禾克台镇的情景,那时他们还是一个整建制的小队,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虽然危险、但也容易捞取功劳简单任务...
“说说下一步的计划吧。”尉然咬了咬牙,说道:“究竟有多少人出来找你了?我们该怎么干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