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兔崽子学精了,宁肯翻山越岭,也不敢走大路。”
尉然将身体藏在半山腰一块巨石后面探出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在通信频道里说着。他身上原本干练的迷彩作战服早已不见踪迹,转而变成了一身脏兮兮的灰色印花棉衣和卡其色工装裤,背上也换成了大学生常用的黑色书包。只不过挂在腰间、塞在背包里的弹药装备却是一点不少。
距离他所在位置六百米外另一座山包的背面,与尉然扮相相似的齐坤也不断观察着西侧方向,他的脸上都糊着一层尘土,头发枯黄、嘴唇干裂,说话声音充满了疲倦,侧头问身旁正在轻轻解下背包的李十二:“这真是最后两个了?”
“肯定是。”李十二此时却穿着一身满是脏污的白色连体工装,乍一看与面具男的装扮一模一样。他低声回应:“培养出二十九个,个个都消耗不菲,算上半个月前的七号和十四号,我们已经剿灭了四个人,他们肯定是吃不消了,所以才会招剩下两人回去。”
“但愿吧。”齐坤低声道:“早点干死他们,早点回家了。”
“不仅要干死,还要尽量保留他们的尸体。当然能留下活口最好。”尉然在通讯频道里提醒:“拿不到充分的证据,我们没办法给军区解释禾克台惨案是如何发生的,也无法说服他们出兵剿灭李十二说的‘深山’组织。”
“其实有更简单的做法,不是吗?”齐坤嘟囔道:“就让李十二和我们一起回去,不是最有说服力嘛?”
李十二翻了个白眼:“再多说一句,我给你一刀。”
“别闹了。”尉然低声道:“我们已经蹲了两个多小时,想必他们也快出现了,做好准备按计划行动。”
他们三人此刻身在敦煌市南二百五十公里外,这里是荒漠、草原与雪山的交界区域,广袤的无人区,行政区划仍属于河西道,而向南跨过两座连绵的雪山,便是陇右道之所在。
一个多月前,他们从禾克台镇逃出生天,走小路开了近五百公里,在天近黄昏时来到了安西道中部的HYH市。尉然和齐坤用车上预留的现金买了几套休闲衣物,又找了一间私人诊所给古丽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开了几包葡萄糖和其他营养品之后,再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到了迪化市郊。
齐坤入伍之前曾在迪化读专科,还留着几个毕业后混社会同学的联系方式。凭借这份资源,他们谎称执行联邦机密任务,在黎明之前将装甲车寄存在了齐坤关系尚可的老同学家里,又从托关系在报废车场里高价买了一部手动挡桑塔纳,终于敢进城了。
晨光熹微,三人开车破车驶向迪化大学,李十二凭借脸熟顺利混了进去,在整座校园依然在沉睡之中,他们将古丽抱进了校医院的急诊室里,没等值班医生反应过来就一溜烟地逃走了。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旧巷弄里找了一家招待所,为了保证互相照应只开了一个房间。尉然与齐坤挤在一张大床上、李十二干脆睡沙发,三人和衣而眠,一觉睡到了中午12点被闹钟叫醒,也算勉强恢复了精神。
退房之后,三人直奔附近李十二推荐的一家巍族餐馆,齐坤和李十二给尉然简单介绍了几份当地美食,后者犹豫片刻后点了一份羊肉抓饭、四只薄皮包子、两只一把抓。齐坤点了一碗过油肉拌面,配着一大杯缸子肉,李十二则是选了一份炒米粉,一边吃得“斯哈斯哈”,一边接连灌下两瓶卡瓦斯。
十分钟不到,一桌安西美食便被风卷残云一扫而空,三人分头行动屯了十几张烤馕、五箱矿泉水和其他干粮,再次踏上了漫漫旅途。他们一路向西,虽然走的还是来时的路,却一扫昨日的张徨失措,每个人都挺直着腰背,瞪着炯炯有神的双眼,分明对未来将要面对的一切已是胸有成竹。
原来经过李十二的讲解,他们便逐渐领会到了“深山”组织的手段,并商量出了对策:既然他们有本事监听军方的保密通讯,肯定不会放过社会面的视频监控,那一行人在HYH市现身后最多一个小时,面具男必定会再次出现。
如果一切按照他们的推测演进,面具男们会花时间调取视频监控,然后看到他们驾驶的装甲车已经向东行进,随即便会立刻追随着前往,而HYH市至迪化市,只有一条主干道。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将车开到了石河市东侧一百多公里外的主干道边,这里周边都是大片的荒野,却有一座适合藏身的荒废工厂。
石河市周边石油资源非常丰富,在多年前联邦缺乏统一规划的时期,许多私人老板依靠这些小规模的炼油厂、加工厂赚得盆满钵满,待到十几年前政府回过神来,便将全部的开采加工权限收归国有,于是原本的小工厂也就被取缔荒废了。
三人在去往迪化的路上就预先看准了这处地点,也将埋伏计划虚拟演练过无数遍,此刻已然驾轻就熟:齐坤爬上工厂的危楼,在隐蔽位置架起狙击步枪;尉然藏在工厂大院的围墙后,将三枚手榴弹一字排开摆在身前,端起自动步枪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是碰瓷表演环节:李十二就像一名流浪汉般枯坐在马路边上,望着零星的汽车往来,就在时间过去十四分钟、开过去第九辆汽车的时候,他终于等来了目标:一辆极不起眼、也就比自己这边十八手普桑好上一点的旧款白色卡罗拉。
眼尖的李十二立刻看到了前排两人藏在巨大斗篷里的面具,他一跃而起,抽出藏在背包中的横刀,白色颗粒转眼间化作盾牌,正顶在高速驶来的轿车对面。
卡罗拉仍在加速,就在即将正面撞上盾牌的瞬间猛地拉起手刹强打方向,车尾收不住惯性,重重撞在了盾牌上,却仅将盾牌撞得微微凹陷,而卡罗拉却连整个后排钢架都断掉了。
标识着七号与十五号的面具男从前排两侧上跃出,银白色颗粒汇聚成寒光闪闪的剑气,当即朝李十二的脑袋招呼过来。李十二且战且退,将二人从主干道引向工厂方向。
在李十二的迅猛攻势下,两名面具男根本无暇留意到藏在工厂内的尉然与齐坤两人。三人激战正酣之时,一颗枪弹穿过消音器激射而出,在十五号的后脑勺上打出一个血洞。
七号大惊失色,一边招架李十二的横刀,一边仰头查看狙击点位,却不料工厂残破的正面围墙内又闪出一道身影。尉然大喝一声扣动扳机,七号连忙在身前撑开盾牌屏障堪堪挡住数枚子弹,忽觉后心一凉,李十二的横刀已贯穿了他的前胸。
就在纳米虫即将引爆两个将死之人的身体细胞之前,李十二迅速出手,一把摘下了七号脸上的面具,然后立刻用张开屏障避免爆炸波及。
趁着还没有人被吸引过来,三人发动汽车火速离开现场,在迪化市郊找到一家裁缝铺。尉然拿出偷偷拍下打斗现场的照片截图,再结合李十二的指点,花重金请裁缝阿姨剪裁出一件与面具男着装几乎一样的白色连体工装...
真是漫长的一个月啊。尉然从短暂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这一个月里,他们只有前几天过得比较惊心动魄,剩下的时间却是反客为主,在安西道各处拿着照片询问是否见过穿白衣戴面具的怪人。就在他们即将放弃之际,竟然在库尔勒发现了面具男的行迹,原来他们真的分了人手走南线。
于是,三人便又商议出一个守株待兔的计划。
“看到了,大概四、五公里左右。”尉然收起望远镜,将身体压得更低,对着无线电说道:“开始吧。”
收到讯息,李十二从背包里摸出七号的面具,不慌不忙的套在脑袋上,朝齐坤点了点头,转身从山包上跳下向着陇右道的方向走去。
缓慢步行了五分钟,李十二身后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喧嚣起来,他停住脚步转身回望,看到两架越野摩托车正携卷着沙尘朝自己的方向驶来,车上坐着的,分明是三号和十六号。
摩托车停在李十二身前,三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李十二,开口道:“七,你怎么在这里?十四呢?”
李十二的声音自然和七号完全一样:“我们在安西遇到了李十二,他和两个士兵联手袭击了我们,十四被他们杀掉了。”
三号又道:“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们,总部也联系不上你们。”
李十二点点头:“我们收到的最后一条讯息是七号发出的,他说十二出现在禾克台镇,而且计划去一个名叫碎叶的地方。”
“对,碎叶。”十六接话道:“我们也是接到了七号的讯息,所以赶去了托克马克,这是碎叶现在的名字。”
“他们没有去碎叶,也没有留在禾克台镇。”李十二摇了摇头:“他们返回了安西,并且在中途埋伏了我们。十四被纳米虫销毁了,我勉强逃出来,但是通信工具被子弹打穿,纳米虫也无法恢复,所以只能返回家里。”
“原来如此。”三号点点头,却又问道:“你怎么不用纳米虫赶路?”
“我的剑被李十二削去了一半。”李十二从背包一边抽出横刀,一边说道:“剩下的纳米虫量,只够变成一把...”
横刀的刀光代替李十二未说出的“刀”字,斜着斩向三号的脑袋。三号心中早已生起几分疑虑,当即拧动油门踩着倒挡后退,随后飞快换挡、凌空跃起,竟将摩托直直砸向了李十二。
一击不中,李十二当即躲开砸来的摩托车,迅速转移目标,将目光锁定了仍在试图从背包中取出长剑的十六号,一刀斩下,十六号的右臂瞬间离开身体。血雾飘散,手臂连同着纳米长剑一同落在了地上。
十六号的惨叫声仿佛是一则讯号,尉然和齐坤早已按捺不住,双手各夹着三、四枚手榴弹,不要钱似的朝着三人方向投掷过来。
三号见势不妙,立刻展开纳米屏障将自己缩在其中,李十二则是从地上拾起十六号的手臂,在地上翻滚躲开危险区域,勉强在爆炸前撑开了屏障。
十六号的纳米虫才有一多半来得及钻入主人的身体,整片区域就被爆炸的火光和破片彻底覆盖住了。
接下来就是三人最熟悉的配合环节,七号终究也逃不过声东击西的手段。他奋力抵挡李十二的连番攻势之时,被尉然数枪打在胸口和脖颈上,在身体的生机彻底消散之前,就被纳米虫引爆了身体。
战斗结束,三人跌坐在地上相视大笑,李十二将十六号的断臂丢给齐坤:“这下满意了?”
齐坤一点不嫌弃,一把接过沾血的断臂,从包里翻出保鲜膜里外裹了四、五层,塞进背包的最底层--对他和尉然来说,这条手臂就是回家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