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些刺眼。
温度却很低。
明媚的晴空下是凛冽的寒风。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穿着厚实的外套。他们表情比寒风还冷漠,给这萧瑟的冬季又增添了一份寒冷。
萧雅缩着肩膀,低头走在喧闹的街上。
人声并不大,灌进耳中的都是汽车的声响,引擎声、刹车声、鸣笛声,这些噪音一股脑的涌来。
她从没有买车的打算,也不会开车,更不打算抽时间去学。若非必要的话,她从不会去坐车。
这导致她只能从事一些不需要出差的工作。每当坐进车里,她就会感到窒息。不光是车,电梯同样令她恐惧,甚至连卫生间的隔间都会让她窒息。她只有在隔间的门开着的时候才能保持镇定。
看心理医生没有用。不知有多少个心理医生说她的幽闭恐惧症很难被治愈。萧雅早已接受了与这份恐惧相守一生的准备。
毕竟她不接受又能怎样呢?
走进路旁开着的一间便利店,萧雅买了瓶热饮用来暖手。作为一名出纳,她经常要携带现金去银行办理业务。通常都会有一名男同事陪着她一起。碰巧今天部门同事们都在忙着工作,她也不需要携带现金出门,因此独自一人前去合作的银行洽谈业务。
工作谈得很顺利,比她预想的要更早结束,突然多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萧雅却不知该如何利用。她不想直接回到公司,就这样在公司附近的商业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
捧着热饮,萧雅坐在路旁的一张供人休息的长凳上。凳子旁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树,另一边则是满了的垃圾桶。
收回目光,萧雅看着被阳光照的金黄的马路。一辆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车在眼前飞驰而过,时而碰上红灯,那些车紧凑的排成一排,等待着倒计时。透过车窗,萧雅能看见车内一张张陌生人的面庞。
大部分人都显得疲惫、愤怒、冷漠。只有几张稚嫩的面庞上闪烁着好奇、天真、愉悦。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萧雅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荡,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世界是如此丰富多彩,充满了无限可能。
她的小脑瓜总是闲不下来。给她一张照片,她能根据照片中的几个陌生人畅想上一天,她编造的故事或许幼稚可笑,但从中获取到的快乐是那样真实可贵。
快乐这个词变得如此陌生,萧雅仍旧对将她的生活一切两半的经历记忆犹新。她不愿想起,但那段记忆却死死纠缠着她不放。
心理医生总说她要放过自己,但萧雅根本做不到。
那些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只会令她变得昏昏沉沉。即便可以短暂的从撕心裂肺的痛苦中脱离,但药效褪去后的清醒,更令她难以承受。
所以她就不再吃药了。并不令她惊讶的是,断药后她的情况并没有变得更糟,就和她不再去看心理医生一样,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帮不上忙。
萧雅时常会想起一句古老的谚语: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的问题在与找不到那个系铃的人。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每一次都失败了,死神似乎不愿意接纳她。
我现在要是闭上双眼,走进车流中,是不是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就能结束?我是不是就不会再感到痛苦?
萧雅闭上了双眼,仍能感受到刺眼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的阳光穿透眼皮,照进她的灵魂。
她缓缓站起身,向前挪动了一步。脚尖悬空了,她踩在马路牙子上。眼前是车辆飞驰而过刮起的疾风,混杂着一股尘土与尾气的臭味,打在脸上,皮肤微微有些疼。
再往前走一步,就能脱离痛苦了。
这个声音在萧雅的脑海中诱惑着她,是那样具有说服力,萧雅心动了。如果仅仅只是迈出一步就能结束噩梦,那就试试看吧,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就在萧雅打算遵循内心的声音,往前再迈一步的时候,一声尖利的喊声在一旁响起,她下意识的睁开眼,看向几步外站在路旁的女人。
那是个20出头的年轻姑娘。即便今天最高温度才12度,但她却穿着一条短裙,将洁白的腿大半都露在外面,明显冻得不轻,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那姑娘拼命挥着手,一辆白色的电车宛如一叶小舟,缓缓飘了过来,无声无息在她面前停下。
年轻姑娘迫不及待的拉开车门坐进电车的后排,那辆车悄无声息的启动,再次汇入到繁忙的车流中。
萧雅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无人看到她目眦欲裂的双眼,更没有人发觉她被心中的黑洞吸走,坠落回五年前的噩梦中。
五年前
萧雅蜷缩在黑暗中,这狭小的屋子没有一点亮光,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时间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变得浑浊混沌,已经过去多久了?几天?几十天?几百天?还是几年?”
她不知道,只能用力蜷缩着身子,躺在肮脏坚硬的床垫上。
她想睡觉。
有时候能睡过去,但更多时候她处在半睡半醒间,在担惊受怕中浑浑噩噩。
只有当脚步声传来,她才会暂时从恍惚中惊醒。不同的脚步声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舒缓的可能只是来送水送吃的,急促的就要多留神了,可能意味着一顿毒打,或更可怕的折磨。
让萧雅无比痛恨的是,自己竟然对这脚步声的响起生出了几分渴望。她更恐惧就这么死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可当脚步声真的在门外响起,她心中涌出的只有恐惧。
经历了那么多次非人的折磨,萧雅以为自己会变得麻木。但每一次都证明她错了,她还是会声嘶力竭的哭泣叫喊,而这只能取悦那头恶魔,令它更残忍、更疯狂。
萧雅也曾抵抗过,但换来的只是遍体鳞伤。她也想用无声来抗衡,但肉体的痛苦每每令她失声尖叫。
她无数次的失禁,躺在自己的排泄物中。她无数次的想要死,却又胆怯的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