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穿长风衣的男人(2)
- 龙族:路明非的新启人生
- 自闭的海鸽儿
- 2802字
- 2025-03-30 00:56:42
风魔正依稀记得,他出生的时候正是个动荡的年代。
当时的日本处于二战结束后的重建阶段,随处可见萧条与破败。
身着褪色和服的艺伎端坐在新旧木色交错的廊台上拉着凄悲的曲调,弦音却又被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匆匆打断。
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从碎石嶙峋的道路上经过,两侧的楼房一节一节向上堆砌,数不清的断木瓦砾坠落,像是下起了黑色的雨。
幼时的记忆对风魔正而言早已成了无法触及的幻影,没有任何值得珍惜或者回忆的画面能够让他想起,就连他父母的面容他都已经模糊了,唯一能够记得的,是那时的天似乎比现在更蓝。
风魔正是在五岁那年被关进蛇岐八家专门为他这种人所定制的监狱的。
那天三个身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走进他家,风衣内衬展现出绚烂的浮世绘,狰狞如恶鬼。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本家,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的血统,他当时只知道伴随身穿黑色风衣的魁梧男人闯进了他的生活,领着他跨离家里的门槛,他的一生便彻底改变了。
那狰狞的恶鬼撞碎了他幼小的心灵,从此他的一生便笼罩在恶鬼的阴霾之下。
后来他知道了本家的含义,也知道自己是被本家检测出拥有极不稳定的血统,所以他只能待在那个围满铁丝网的院落里,抬头望着头顶上四四方方的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亲情二字对他来说是个陌生又遥远的东西。
他无法叫出父母亲的名字,因为在被监禁的四十五年里,他所谓的亲生父母从未来探望过他一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身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
他们长得各不相同,有的凶神恶煞,目光中凛冽着阴狠,光是让人看上一眼就不寒而栗;有的就和气多了,他们会给风魔正带上一个名为故事书的大本子,里面讲的是天花乱坠的神话;也有一种叫糖果的玩意儿,圆圆的,吃到嘴里会有甜味。
他更喜欢糖果一些,因为含着糖果数云会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不过也是后来,风魔正才知道原来糖果不只是有圆形的,还有条形的菱形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甚至连味道都不一定是甜的,可能是酸涩的或是焦苦的,也可能没有任何味道。
然而相比起来他还是最喜欢圆形的、带有甜味的糖,或许是第一次品尝留下的美好滤镜吧。
那些穿着黑风衣的男人无一例外地都在告诉他相同的一个事,只要风魔正的表现足够良好,乖乖地在这里面呆上几十年,那么在本家确认了他真的没有任何危险后,他就可以离开这座小院,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
到了那时他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糖吃,能吃多少取决于他想吃多少,而本家的人也会成为他的朋友,在他的生活里尽可能地提供多的帮助。
当时的风魔正不知道几十年是什么概念,他以为几十年就和手中书本的几十页一样,只是两根手指轻轻一掂就能掂起的厚度,随随便便地就过去了。
所以他懵懂地点头,继续躲在角落里,口里含着糖,兴致勃勃地数着天上的流云。
云很多,而且云的形状千奇百怪。
有时候是猫,有时候是狗,有时候是高昂着头颅奔跑的东西,风魔正恰好在书里看过这种东西的图片,于是知道了这种东西叫马;但更多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形状,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更喜欢看白云翻腾的模样。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十岁,也可能是更早些,他不再喜欢吃糖了,那种东西似乎在突然间就对他丧失了吸引力。
云也没什么看头了,不管那些白云再怎么翻腾变化,他们始终都离他很遥远,他永远无法伸手就触碰到天,自然也无法摸到云,他能摸到的就只有积了一层灰的门槛。
他开始百无聊赖起来,又或者说他本就无所事事。
缺少了唯二的兴趣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起床,吃饭,睡觉,再起床,再吃饭,再睡觉……
对房的人已经换过了四五批,从同他一样年轻的青年到年长的老人,然后再到年轻的青年。
他们往往都是忍受不了这种非人的孤寂而在深夜声嘶力竭地怒吼,那嘶哑的声音仿佛地狱深处的哀嚎,回响在空荡荡的走道里,像是要把人脆弱的灵魂撕碎。
但第二天这些嘶吼的人便全不见了踪影,听别人说是被执法人在空旷的郊野处决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骇人,胸膛里能流出如注的血来。
风魔正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然而不如说是麻木,因为他早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或许连书中经常提到的世界末日这种事也不能让他的神色有半分改变,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睡得安不安稳。
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了两个黑衣人的谈话。
他们倚在廊柱上,烟头一明一暗地闪烁在黑暗中,像是摇曳的烛火。
他们在讨论这几批被处决的人,两人都猜想是难言的寂寞让他们失控,毕竟只有古籍中的圣人才能忍受住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
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脸上竟然还满是忧郁,不过这忧郁显然与他们正谈论的话题无关,应该是关于别的事,风魔正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他马上要结婚了什么的,就是不知道将来会生男孩还是女孩。
这话题对于风魔正来说多少有些无聊,后来他没兴趣听下去了,于是他悄悄地走回了房间。
风魔正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圣人是指的什么人,因为他只知道世界上分男人和女人,圣人难道是除去男人女人外的第三个物种么?
不过他倒是知道真正让那些人发疯的原因所在,那两个黑衣人都猜错了。
难言的寂寞只是其次,根本的原因是一批接着一批的老人不断向这所小院里被囚禁的年轻人传输着一个理念——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是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他们原话就是这样说的。
外面的世界不再只能看到小院里四四方方的天了,取代它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蓝天,广阔得如同海洋,甚至比海洋还要广阔——大海是他们这种年轻人在书中所能知道的最广阔的东西;外面的世界已经林立起万千的高楼,灯红酒绿,只等到夜幕降临时那些高楼就会亮起连绵的灯光,这些灯光就会组成光的海洋,只要你身处在其中就会迷失方向;还有无数美丽的女人,她们在生活在繁华的城市里,穿着潮流或是性感的衣服,眉眼清纯或妩媚,直教人魂不守舍朝思夜想;最后还有一个叫“爱情”的东西,不过只有离开了这座小院才能体会到爱情,因为那是和女人发生的,当然如果你想和男人发生也不是不行,前提是别被本家的人打死……
总之依然是那句话,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精彩到像是小院后园新种的樱花树一样绚烂。
风魔正蛮喜欢后园新种的那些樱花树,因为它们好看,而且允许触摸。
每当听到这些振奋人心的话语,那些被囚禁在此处的年轻人便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他们摩拳擦掌,心里萌生出对外面那个精彩世界的渴望,他们还年轻,他们还想体验人生,他们不甘心困居在这个一年四季都只是冰冷围墙的监狱,只靠遥望流云度过此生。
但风魔正是他们中的唯一一个另类,这些老人所说的话对他无法产生任何的吸引力,他的思想依旧停在许多年前。
外面的天空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更蓝一点么?
那些林立的高楼有什么值得向往的,漫天坠落的木屑碎砾不呛人么?
至于漂亮女人,是指的那种穿着褪色和服拉弦的艺妓么?
那曲声可真够悲怆的。
不过最后的“爱情”却让他有些好奇,这是他没有听过的词语,他看过的书里从来没有提到过。
爱是什么,情是什么,两个字组合而成的爱情又是什么?会像糖果一样甜么?
然而这并没有使得风魔正产生世界好大他想要出去看一眼的欲望,表现优异地守过几十年然后安安心心离开这座小院,这才是他真正渴望的。
于是时间像水一样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