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希望

“就只是这样吗?”待蒙彻情绪平复了一点后,祁霖凑上前轻声问道。

蒙彻一边擦眼泪,一边斜着眼睛观察了祁霖好一阵,见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对冥想法的热切,便点了点头。

“就只是这样。”

“可我如果真的出去了,你可没办法验证我会不会遵守承诺哦?”祁霖狡黠地笑道。

蒙彻张了张嘴,盯着祁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感叹怎么有人能纯到这种地步。

他叹了口气:“一般你能问出这种问题,就意味着冥想法是跟你绝对无缘的。”

“你知道冥想法为什么是不世秘传吗?”

“不知道。”祁霖摇头。

“因为它难以交易。”

“难以交易你拿出来跟我交易?”祁霖瞪大了眼睛。

蒙彻面无表情地说道:“冥想法难以交易的意思是,”

“1.必须要原持有者完全死亡,否则冥想法会带有原持有者的强烈个人印记。”

“2.必须要化解原持有者的执念,否则这股执念的存在会给现持有人的冥想修炼带来严重破坏。”

“冥想是一种需要长时间保持绝对专注的修行法门,任何外界的骚扰都会导致冥想效率成倍下降,而一门冥想法的前任持有者又总能对该冥想法施加强大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很难被外界干涉,这才是冥想法难以交易或流传的根本原因。”

“原来如此,”祁霖微微颔首,终于明白过来,“反正你肯定必死无疑,所以我若想要修行你的冥想法,就必须化解你的执念,而你的执念和你的妹妹有关,所以你要我回一趟你们雪都的蒙家祠堂瞧一眼。”

“如果祠堂里没有供奉蒙怜雪的木牌,就代表她还活着,而且已经和你们蒙家取得了联系;如果供奉了蒙怜雪的木牌,就意味着她已经死了,或者至少一直处于失踪未归的状态,那也可以当做死了。”

“所以你的执念归根结底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妹妹的状况……嗯,如果我意外在其他地方和你妹妹相遇,那也能够解决你的执念,而不是必须去一趟你们的蒙家祠堂,对吧?”祁霖确认道。

蒙彻愣了半晌,表情有些惊奇。

这家伙虽然是个小白……但脑子转的可真快。

“没错……你说的没错。”

“不过……去蒙家祠堂对你来说可能是化解我执念最轻松的途径,想要在这茫茫九都之地撞见我妹妹,那难度可不低……”

祁霖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十分为难的样子。

蒙彻皱了皱眉,他已经把条件给得这么低了,基本白送的冥想法,这家伙难道连跑一趟都不乐意?

“你还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跟我说。”

“哦不是,你这条件很好,只不过……”祁霖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问道,“你这九都之地,位于哪个区?”

“什么位于哪个区?”蒙彻有些莫名其妙,“九都之地就是九都之地,元洲大地,天元之森以北,就是九都之地。”

蒙彻随即便注意到祁霖仅剩的胳膊一边用力挥动,一边开口低声骂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还不等满头雾水的蒙彻询问,祁霖便转过身来,有气无力地跟他确认道:“我猜,你应该没听说过联邦吧?”

蒙彻茫然摇头。

“好嘛,给我模拟到了这么远的地界……”祁霖挤着眉头,表情痛苦不已,自顾自发泄了好一阵的情绪之后,他才转过身,微笑着握住了蒙彻的手,“不过还是……成交。”

“成交……吗?”蒙彻忽然开始担忧起祁霖的精神问题,所谓能跑出去,不会都是这家伙的幻想吧?

“当然成交,这么个破地方,你除了能指望我帮你确认你妹妹你的处境,你还能指望谁,”祁霖撇了撇嘴,“至于你那所谓的执念,还得看我的运气,我可不一定能再回到这九都之地。”

蒙彻笑着摇头,他根本不信九都之地这么著名的地方会很难找:“肯定比你逃离神都的概率要大得多。”

“希望吧,”祁霖不置可否,随后又问道,“接下来怎么做,冥想法是要记住什么法诀吗?还是我要脱光衣服你直接传功给我?”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蒙彻表情古怪,咳了一声,正声道:

“都不用,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是的。”

祁霖闭上了眼睛,随后便感觉到有一只手点在了自己的眉心,一股清凉气仿佛生长的植物根系一般,正在快速从眉心蔓延到了祁霖的全身上下。

而在祁霖的脑海之中,一道青翠幼苗钻出干涸大地的图像,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蒙彻低沉的声音在耳畔环绕。

“记住这张图。”

“这是我家族的冥想法,名曰:”

“青苗法!”

……

一个小时之后。

祁霖一边抚摸额头,一边好奇地问道:

“你是雪都的人,怎么也被抓来这里了。”

“我妹妹在莲都上学……而且我听说莲都有我正在寻找的诡异的情报,就顺便过来看看,”蒙彻望着头顶漂亮的星空顶,眼眸中闪烁着对命运无常的叹息,“谁知道已经屹立九都地区千年的莲都,会在这时爆发如此严重的动乱……”

“听你提起过很多次了,所以,莲都的这场动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他们说莲都王城有大诡出没,莲都王室全部被杀,赶去护卫的王室卫队也死伤惨重,城墙倒塌,又有凶恶诡怪现身吃人,当时那么乱,所有人都在争着往外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和我一起的几千人在尝试转移到阳都的过程中被诡怪埋伏,醒来后就已经被卖来神都了。”

祁霖望向玻璃外正在用餐的人形诡怪们,如果不是知道他们吃的是人肉,就这西装革履慢条斯理的贵族模样,还是很难让祁霖想象他们“凶恶”起来的状态。

不过在和蒙彻的闲聊中,祁霖也已经知晓了这群诡怪如此人模人样的原因——这样不容易吸引来诡异。

——可为什么模仿人类就不容易吸引诡异了呢?

这个问题莫说蒙彻,就连诡怪们自身似乎也没研究明白,但诡怪占领的三都中,倾向于模仿人类构建井然秩序的神都,就是比倾向于以诡怪自身原型现世的魔都更少得到诡异的侵袭,这似乎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经验主义办法。

祁霖也只能将疑问放在心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时间滴答答地转,餐厅用餐的晚高峰还没过去,这间玻璃房又有活食材被送了进来,不过却是一个对外界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感知的女人,不管祁霖跟她说什么,她都只是蹲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她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但是那双无比灰暗的双眸都足以说明这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这才符合我听说过的,所有被抓来神都的人类的常规状态,”蒙彻拍了拍祁霖的肩膀,感叹道,“逃跑并不现实,反抗也没有意义,所有人都对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有着清醒的认知,那么尽量封闭自己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未必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

“你不也是被抓过来的吗?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正常?”祁霖有些诧异地睨了他一眼。

“这是修炼青苗法的效果,它会持续恢复人体所有的损伤,”蒙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包括精神层面的极端消极情绪,否则我也不会比她好上多少。”

“很强的能力。”祁霖点评道,虽然和“直死视界”或者“黄泉”相比似乎要差许多。

“强吗?”蒙彻不置可否,“放在类似于现在这种场景下,我甚至还要比你们多挨两刀才会死。”

餐厅的晚高峰很快过去了,人流量明显降低了不少,他们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有一名顾客过来,要走了祁霖的一只眼珠和蒙彻的半边身体。

这还是在祁霖强烈建议顾客尝一尝本店不得不品的爆炒腰子,才让对方在上下两边的身体中,选择了蒙彻的下半身。

侍者拿着一把大锯进来切割食材,期间特意问蒙彻要不要给他一个痛快,后者摇了摇头,指着祁霖说道。

“我正在跟人打赌,我必须要活到结果出来才行。”

侍者一愣。

“打赌?”

“就是他,”只剩下半截的蒙彻指了指祁霖,笑着说道,“他说他再过不久,一定会从这里逃出去的。”

“没错!”祁霖用力点头,“你可以做个见证人。”

侍者微微一笑,在摘下祁霖一只眼睛的同时,还温柔鼓励道:

“那就祝你好运。”

没有人把这当一回事。

蒙彻如此。

侍者如此。

连祁霖自己也是如此。

就这家餐厅的侍者们来说,先不说这群人类逃离餐厅的成功率有多大,就这种事的性质其实也都没什么大不了,就跟一座开在人类核心城市的餐厅的后厨跑了一只鸡一样,唯一在乎的人,就是怕自己掏钱再跑一趟菜市场买一只回来的厨师。

至于祁霖自己来说,哪怕模拟出来的世界如何黑暗,局势如何惨烈,归根结底,这终究只是一场模拟,只有模拟失败和成功的区别,而没有无法脱离的顾虑。

“谢谢,”祁霖朝侍者点了点头,捂着左眼的伤口,又向玻璃外的顾客高声喊道,“你很有眼光,我那只眼睛的视力至少5.5。”

顾客一愣,随后朝他微笑颔首。

“其实你可以不必这么硬挺,既然答应了你,我拼尽全力也会去做到。”

祁霖看了一眼被拦腰截断的蒙彻,青苗法的恢复力在这种惨烈的伤势面前,也在发挥着微小但却足够持久的作用。

只是恢复伤势的过程看起来尤为痛苦,蒙彻脸色发白,看起来就要晕过去了。

“不是你小子自己说的,活的越久,就越能看到希望吗?”蒙彻揣着粗气笑骂道。

祁霖的目光转向墙上的钟表,嘴唇一抿:“我也没有说错,我只是没想到意外会来得这么早,怪只怪你在这群诡怪眼里长得太诱人了……想看希望是嘛?那你还得再撑30分钟。”

蒙彻愣了愣,随后猛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祁霖的衣领,将他拽到了自己跟前,低沉地嗓音此时格外有力:

“你说真的?”

祁霖想了想,感觉这样的说法不是很准确,于是补充道:

“其实……我也不确定你能不能看到。”

“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在你眼里,可能是我突然就消失了,也有可能是我忽然性情大变,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又或者……就是什么也没发生。”

“毕竟,所谓的希望,又不是什么忽然爆发的光芒,大概没那么显眼……反正,如果到时候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你也别失望就行。”

祁霖并不清楚自己结束模拟时在他们眼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但既然是模拟世界,那更有可能就是整个世界在自己离去之后彻底关灯谢幕?

蒙彻沉默半晌,随后理了理祁霖的衣服,缓缓躺了回去,半分钟后,他忽然喊道:

“喂,祁霖。”

“怎么了?”

“帮我包扎一下。”

“你这……”祁霖瞧了一眼对方的伤势,青苗法已经将血都制住了,便有些委婉地说道,“没必要了吧。”

“少废话,我现在少流点血,如果30分钟后真的什么也没发生,我还能有力气揍你一顿。”他恶狠狠地说道。

祁霖撇了撇嘴,取下衣服,用力撕成条状,随后一圈一圈缠到了蒙彻那平整的伤口截面上。

做好了这一切,两人就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祁霖在望着玻璃房外餐厅的景象,蒙彻则盯着大堂中间那只巨大的钟表。

一直到那名点了祁霖一只眼睛和蒙彻半边身子的顾客特地过来感谢祁霖推荐的爆炒腰子之后,蒙彻见时间已到,猛然起身,神情紧张地盯着表情毫无变化的祁霖,问道:

“怎……怎么样?”

“你赢了。”青年瞧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什么?!”蒙彻的脸色霎时间一片惨白。

所谓赌约只不过是随口的戏称,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祁霖能够逃出这里,不过,瞧着青年的眼神,蒙彻心头几乎窒息。

果然么……

什么能逃脱这里……

果然一切都是妄念。

我居然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神经病身上……

不,不对,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我本就该认命的……

万念俱灰之下,蒙彻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一直到他瞥见祁霖脸上古怪的表情,才微微一愣。

“怎……怎么了?”

咔嚓。

餐厅的灯光接连熄灭,正在用餐诡怪们发出疑惑的声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停电了?”

有侍者想要去打开备用电源,但刚走两步,却在“咔呲咔呲”的咀嚼声中没了踪迹。

“等一下……有点不对劲。”

诡怪们警觉起来,但“咔呲咔呲”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在不断蔓延的黑暗和恐惧中,有光穿透玻璃散射出迷离的路径。

一名侍者望向光芒照耀的地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愣。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次事件任务是要我存活八个小时了。”

祁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

“原来是要我活着见证现在这一幕。”

“什么……”

“你还没注意到吗?”祁霖拍了拍蒙彻的肩膀,随后指着前方不断发出惨叫的黑暗,“那些白天吞吃我们的怪物,现在正在被更恐怖的怪物吞吃。”

“我的意思是。”

“诡异来了。”

“你之前说莲都是被大诡袭击所以沦陷,现在,神都好像也要发生一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