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晴朗

张晴朗知道,段献可已是勉强相信了自己是蓝浅雪。

但他并未放松下来,因为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计划成败的关键。也因此,虽然没有之前危险了,但他仍然集中注意力,确保自己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乃至每一次呼吸都恰到好处。

“张三与这事情并无关系,出现在此,应该只是巧合。”他沉声道。

“巧合?”段献可道,“那你又是怎么从他手中脱身的?”

正是这个疑点,使得段献可推测眼前这位蓝浅雪是张晴朗假扮的。可孔灵波的身份问题又让他的推测有了纰漏……

虽然,他心中已有推测,但推测终究是推测,还是要问了、查了,才能清楚明白。

张晴朗咬一会儿牙,做出一副挣扎模样,良久后,才轻声道:

“他没有放过我,而是活捉了我。因为……我是吴江元带来伏击我那位雇主的帮手之一!”

段献可听了,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不出我所料。”

说罢,他手指指着张晴朗,喝道:“你是易教中人,不过你想叛出教去,是也不是!”

张晴朗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眸,面色阴沉。

见“蓝浅雪”这等反应,段献可似乎更自信自己的推测,当即负手踱步,开启了自己的推理:

“吴江元今夜袭击你那雇主,之所以选择此地,本就是你的建议。你给出的理由,大体离不开北关镇人多眼杂、官府控制力薄弱之流……

“然而,你真正的目的,却是联合你那雇主,杀死吴江元几人,待到麟德卫赶到,将自己塑造成嫉恶如仇的豪侠,从而洗白上岸!”

张晴朗目露惊骇,深吸口气,缓缓呼出,惨然笑了笑:

“洗白上岸这等事,听起来很不错,却并非草民所愿。

“段大人对江湖之事如此熟稔,想必听说过易教招揽江湖小辈的手段。草民的恋人,正是易教悉心培养的……工具!”

说到此处,他瞥过脸去,看着院内一张石桌,左手紧紧攥着剑鞘:

“在她影响下,草民自然是入了教。接着,与她一道,被安排到了吴江元手下。

“坦率讲,草民并不想来。入了教,自然对教内手段有了认识。偶尔,我也会怀疑,她对我是否有……还是说,只是逢场作戏,或者教内指派的任务。

“不过,虽然心中有怀疑,我却不敢相信。大多数时候,我甚至宁愿自己再愚蠢些……

“然而,半月前,教中又给我那恋人指派了任务,那便是潜伏进我那雇主家中,伺机绑架她的女儿……任务算不上难,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当然要想办法接应……结果,她搞砸了……而我,便有了雇主!”

“你那雇主抓了你的小情人,以她性命要挟你?”

“我是自愿的。”张晴朗面色忽地狰狞,吼了一声,旋即恢复平静,轻声道:

“雇主虽抓了芷儿,但还有问她被绑架的女儿在何处,自然不能杀她。而她又不能一直守着芷儿,因此,我便有机会将她救出。

“我没想到的是,芷儿没死在敌人手中,却是……

“吴江元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其实不然……总之,我与易教不死不休!”

正如“新闻学”要义是九真一假,谎言的要义则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不能讲个真切,反而应该惹人遐想。因而,讲到关键,张晴朗只是说些暗示性词汇,详细内容再不肯说了。

段献可听罢,并未发表意见,转而问道:

“你方才说,张三是将你活捉了……那你可知他为何要杀鲍镶?”

张晴朗思忖片刻,道:

“我与雇主的原计划是杀死王锐,控住吴江元。只是不曾想,吴江元找了鲍镶做帮手。我能暗杀王锐,但对于三名三品巅峰高手的战局,却是插不上手……更何况还有张三莫名其妙插了一杠子!因而局势完全失控了……

“张三带我返回巷中时,我那雇主还与吴江元与鲍镶缠斗。本来,若张三加入战团,我的雇主绝非对手。

“可张三似乎并非易教中人,只是想加入教中,因此只站在一旁,朝吴江元喊话……因而,倒是给了我们脱身的机会!我的雇主当即按照预案,催动秘法,斩杀了吴江元,打伤鲍镶,最后又对上张三,救下了我——毕竟,为了救她女儿,她还指望我潜伏易教,寻找线索呢。

“而张三与鲍镶起冲突,应该是在我们离开后,因而我实不知。”

“张三朝吴江元喊的话,就是你之前所谓‘与陛下有关’的事?”

张晴朗脸上,恰到好处露出一丝喜色,虽然很快敛去,当然还是被段献可察觉:

“正是!”

他兴冲冲应了一声,旋即复述起自己之前与吴江元的对话。只是将“那处地方”改为了“破庙之中”(见16章)。

“破庙之中……”段献可喃喃道,“何处的破庙?”

“在下不知。这则任务,吴江元并未分派给在下……不过,在下反正是要潜伏易教的,若大人不嫌弃,在下亦可为大人打探一番!”

“这恐怕就是你本来的目的吧。”段献可哂笑道,“否则,你又何必要演什么嫉恶如仇的侠士?”

“大人明察秋毫。在下与易教不共戴天,可仅凭我与我那雇主两人之力,对付易教,便如蚍蜉撼树,绝不至于是对手,当然得依赖官府……”

段献可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块玉佩,抛给了张晴朗:

“有什么发现,可以凭此玉佩,去找巷里的百户,他名叫黄炎风,在此处运河衙门当差!”

“多谢大人!”张晴朗喜形于色,抱拳道。

他绕了这么一大圈,核心目标便是如此了,眼下达成,喜形于色的表情倒不全是伪装。

若是不兜圈子,直接便透露这一信息,没有杜京墨女儿被绑一事,直入正题,对方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他。

而且,不兜这个圈子,他如何借此与杜京墨合作,从而获得震石呢?

段献可点点头,又问道:

“你那雇主的女儿被抓了一个,易教又要对另一个下手,甚至还想埋伏他本人……恐怕他被抓的女儿已是凶多吉少。他是何人?”

“这、请恕在下无礼……在下需征求我雇主的意见……”

段献可目光一闪,点点头,当即抱拳告辞,离开了院中。

这时候,朝阳已在东方探出脑袋,天空一片火红。

看起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张晴朗站在院中,手指摩挲玉佩,心道。

他伸个懒腰,返回屋内,倒了破桶中水,打了些水,冲了个凉,倒在湿漉漉的床上,沉沉睡去……

……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张晴朗换了件白色士子袍,出门进了家酒楼,大快朵颐一顿,朝城中走去。昨日已发现通缉令上的张三与自己全然不像,他当然也不再需要什么伪装了,只是大摇大摆进城即可。

理论上来说,萧玿应该记得他的相貌,不过,萧玿将他的模样描绘出来,分发各地显然不可能……

刚入城中,只听赵溪冷提醒道:“有人在跟踪你!三品初期。”

等的就是他,张晴朗勾了勾嘴角,朝沈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