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锦衣回坊,等待

巳时。

在这个点,坊里的猎人们基本都已经带着自家狗子,三五成群的结伴向大黑山出发。

留在家里的妇女老人们则是忙活着其他事情。

带孩子,缝补、浆洗衣服,编织草鞋蓑衣、鞣制皮革......

难有闲暇。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妇人多半会按关系的亲疏远近聚在一起干活做工,累了还能聊几天,缓解疲倦。

一位穿着墨色锦袍的俊朗少年自街口走来。

锦袍上淡银色的纹路钩织成麒麟踏云图,暗藏呈祥献瑞之意,颇为华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件美华服有些偏大,不太合身,不然他给人的印象会更加出彩。

最让人诧异的是他身后挎着的那把老旧猎弓。

猎弓斑驳老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若不是少年仪态实在出彩,保不准会有人会认为少年身上的这身衣裳是不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里偷来的。

少年普一出现,便成为妇人们谈论的焦点:

“这谁家的公子,长得真俊啊,就是太黑了点。”

“什么公子,你见过哪家公子会挎着一把脏兮兮的破弓,我估计这应该是咱坊里哪家小子出息了。”

“瞎说,咱坊里哪家孩子出息了,我们还能不知道?这准是其他地方的。”

“唉,我家阿青要是能像他一样有出息,也不用愁娶不到媳妇了。”

“快别说了,这个小郎君往我们这边过来了。”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秦燃停下脚步,对着一个满脸风霜的妇人作了一个浅揖,取出许幼微用麻绳串好的一吊铜钱:

“刘婶,我是秦燃,前些天我家姐儿向您赊了十七文的救命钱,谢谢您的帮衬。”

刘婶慌忙放下手里的草鞋,将信将疑的问:“你是秦老叔家的娃子阿燃?”

秦燃说:“您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真是阿燃。”刘婶这时才敢仔细打量,发现眼前这个穿着锦袍的俊朗少年真是秦老叔家的娃子。

只是没有了印象中的淘气顽劣,神态沉稳,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

刘婶接过这吊铜钱,感觉沉甸甸的,连忙道:“阿燃,你钱给多了。”

秦燃徐徐道:“我爹告诉我做人不能忘本,多的那些,是我和家姐的一点心意,望您能收下。”

当时支借十七文,现在三倍还之。

周围的妇女堆着笑容应和道:

“哎呀,刘婶,人家阿燃给你,你收下就是了。”

“我以前就觉得阿燃这个孩子机灵,以后一定会有出息,你们瞧,这才几天,阿燃就发了大财了,瞧这面料,多贵气!”

“阿燃,我是你周婶啊,小时候也抱过你呢,最近走的哪条财路啊?给婶子说说呗。”

秦燃谦声道:“昨个走运打到一头火阳鹿,凑巧遇到了外地来的一家豪客,出手大方,小赚了一点。”

“阿燃,能不能给婶子透透风,到底赚了多少?”

“是啊,阿燃,就给我们说说呗。”

秦燃扬起脑袋,竖起两根手指:“不多,也就这个数字。”

“二十两?”

秦燃没有回答,只是道:“各位婶子,我还得抓紧去把欠的钱都还了,下午约了牙人去南街那边看院子,就先走了。”

这话一出,大半妇人眼神变得无比火热。

南街,那可是县里的有钱人才能住得起的地方!

听说那边最便宜的也要百两银子才能买下。

这个娃子到底赚了多少?!

她们连忙问道:“阿燃,这个豪客老爷是什么来头?他还在吗?”

秦燃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这些妇人见秦燃不说,七嘴八舌的追问起来,大有不说出个一二三,就不放他离开的架势。

“阿燃,你小时候婶子可抱过你呢。”

“阿燃,我家虎子和你这么好,你瞒着别人也就算了,难道还要瞒婶子吗?”

“阿燃,你放心,你和我们说的事情,我们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秦燃被逼的没办法,只能将豪客的消息透露出去。

“各位婶子,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秦燃甩下这句话,整个人便跟一阵轻风似的消失在了巷口。

失去了秦燃这个话题中心,老婶子们像是丢了魂似的坐回原处,重新捡起手头的活计,心不在焉的弄着。

片刻后,有人幽幽问道:“你们说,刚刚阿燃比的二,是不是二百两的意思?”

“铁定是,都能在南街买院子了,怎么可能是二百两?”

“可火阳鹿不是只值百两左右吗?”

“所以说阿燃遇到了真豪客啊!这个柳老爷可真大方。”

“柳老爷?这个柳老爷该不会就是黑山帮嘴里的那个柳家吧?”

黑山帮好像有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威慑力,所有妇人立即收声。

心里却是各有盘算。

刘婶回过神来,脸色微变,厉声告诫道:“阿燃有情有义,是个好孩子,你们可不能害他!”

扔下这句话后,心急如焚的她起身去追秦燃,想告诉他黑山帮的事情。

但土路上除了嬉笑打闹的孩子,哪还能找得到秦燃的身影。

......

还完最后一吊铜钱,共计去了一两四钱的银子。

秦燃另留了三两银子给赵三家里。

这三两银子足够应付即将到来的秋税了。

没有了秋税的逼迫,以赵三安稳踏实的应该不会踏入柳家和黄白陈三家的漩涡里。

‘要是姐儿知道我把四百三十八文还出了四两四钱,肯定会心疼吧。’

秦燃站在墙角下,望着远处的大黑山。

秋阳洒下的暖意跨过檐角落在秦燃身上,映出大片阴影,令他的模样变得有些晦涩。

四两四钱银子,也就四千四百文。

对时常出入四方楼的客人来说,还不够他们吃喝一顿。

但在这个狭窄逼仄的坊里,它又是那么的贵重。

坊里的百姓时常为了几个铜板,吵得不可开交。

贵人老爷们的一顿吃喝,在这座坊里,却是乡民们的悲欢离合。

不知有多少的事情,都离不开这碎银几两。

秦燃走出阴影,对一旁保护他的胡浪和商平隐说道:

“胡师兄,商师兄,这边的事情忙活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商平隐疑惑道:“这就行了吗?”

秦燃伸了个懒腰:“我们自己去鼓吹造势,远不如让坊里的乡亲自己主动去说更有效果。”

生活,会主动帮他们推波助澜。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明天还来吗?”

“不用,狩猎是需要耐心和时间的。”

秦燃使劲揉搓了一下脸颊,满是刻痕的坊口门柱与架在门柱上的牌匾在秋阳下拉出细长的影子,秦燃迈步碾过,毫不犹豫的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四年的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