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女人和猫 四
四天后的中午, 小逃出院回家。 丁刚的车停在门口。 小逃打开小院门, 通往门前的水泥路上, 铺上了一层落叶, 像久久不住人的败落庭院。 推开家门, 小逃首先闻到一股馊味, 她本想唤汤圆的, 可她像被绞绳套在脖子上, 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除了那天去住院时掉在地上的围裙原样未动, 其他的面目全非。 地上脏得没有落脚的地方, 什么都有。 灰尘、 米粒、 菜叶、 牙签、 用过的纸团等。 桌上摆满了碗筷, 有三个只剩汤水的方便面盒, 有剩一两口饭菜的六只碗, 应该统一称为没有洗过的碗。
再看看厨房, 一只平底锅里大约还剩半碗面条, 馊味就是来自这面条, 电饭锅里还有一点米饭, 汤锅里剩了几口蛋汤, 煤气灶上的另一口炒锅里有一小口炒饭。 家里的四口锅都派上了用场。 一阵风卷着几片落叶进了屋子, 抽纸团在地上滚了滚。 这哪是家啊, 分明是荒郊野岭!
小逃忽然觉得自己是有罪的, 她每天伺候着他, 顺从着他,这无疑是给他设置的陷阱。
她早就该离开他。
小逃像被冷风呛了一下, 猛烈地咳嗽。 就在小逃咳嗽的时候, 汤圆在窝里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一声比一声高地叫起来。她走到窝前, 看见汤圆被绑在窝里。
“ 畜生!” 小逃解开系在汤圆腿上的绳子, 骂了一句。
“ 畜生就是畜生, 居然跳上桌抢我的饭菜吃。” 丁刚软塌塌地从楼上下来了, 脸像一口油锅似的带着反光, 显然刚起床, 还没有洗漱。
小逃看看猫窝里, 猫粮被舔得一粒不剩。 丁刚说: “ 别只顾着你儿子, 老子我饿了。”
小逃没理他, 取了猫粮喂汤圆。
汤圆吃着猫粮。 小逃说: “ 以后别想我给你做饭, 我要跟你离婚。”
“ 你宁可照顾畜生, 也不照顾好你老公, 有病吧你?”
“ 我都病了几年了, 现在治好了。 你等着, 我再也不会让着你了。” 小逃说完就上楼去, 她太需要洗一个热水澡了。
洗澡的小逃想, 自己的命运从一出生就被诅咒了。 她总是不停地选错, 逃跑, 再选错, 再逃跑。
小逃刚关了花洒, 就听见了汤圆受难的求救声, 她吓得差点滑一跤, 三两下擦了身子, 穿了睡衣, 就冲向楼下。
丁刚的两个胳膊肘分别夹着汤圆的头和屁股, 汤圆的四条腿被捆绑着, 毫无逃脱的可能。 丁刚像理发师一样, 拿着一把剪刀, 在汤圆的背上正剪得起劲, 嘴里哼着小调, 很享受的样子。
小逃到了一楼, 向丁刚扑去, 夺过汤圆。 小逃哭着骂道: “ 疯子! 变态!”
“ 我在给咱们的儿子打扮呢, 还差最后一笔。”
小逃解开汤圆腿上的绳子, 汤圆缩在小逃的脚下。 原本漂亮的汤圆, 背上像长了癞疮一样, 毛有一块没一块的。
小逃伤心地看着汤圆, 丁刚真是无耻到极点, 就算一只猫,遇上他都会受罪。 “ 我们离婚吧。” 小逃平静地说。
“ 怎么了? 它也是我的儿子啊, 没看见我正在给它写名字呢。”
小逃仔细看汤圆被糟蹋过的背, 背上被剪过的地方明晃晃两个大字: “ 儿了”。
天意啊, “ 子” 没有形成, 只有 “ 了” 了。 “ 我要离婚。”
“ 别做梦。”
“ 我要离婚。” “ 妄想。”
他们的声音炸雷似的轰响。 汤圆身子瑟瑟抖了两下, 就箭一般地向外冲去。 小逃追着喊汤圆, 汤圆像一个负心汉一样头也不回地跑着。
只一会儿的工夫, 汤圆就不见了。 小逃追出去很远, 她不停地向前跑着、 跑着, 直到跑得瘫在地上。汤圆就这样逃跑了。
小逃真的起诉离婚了。
开庭那天, 丁刚一边开车, 一边思考着怎样才能让小逃回心转意。 当一辆辆汽车风一样从他车旁穿过时,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手中的方向盘轻轻一转, 车身剧烈一震, 一声巨响, 那声音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丁刚没有到场, 他在去法院的路上出了车祸, 截肢了。 这个玩笑, 他开大了。
后来的事又变得简单起来。 小逃的生活恢复了原样, 忙前忙后做家务, 伺候着瘫在床上的丁刚。 小逃有时想想汤圆, 但愿汤圆能遇到一个好人家, 她看看这个连猫都不愿意待的地方, 她却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小逃的身体越发干枯瘦小。 丁刚倒是没怎么变, 他甚至每天都有着向阳花般的神采,好像灾难从不曾降临于他。 有时他还开玩笑说: “ 小逃, 你逃不了了, 你要像我的儿子一样, 为我养老送终。”
小逃说: “ 是我害了你, 我不该起诉。” 丁刚说: “ 说定了, 你要照顾我一辈子。”小逃点点头。
丁刚抓起小逃的手, 让小逃把耳朵凑过来, 他要说悄悄话。家里没有别人, 丁刚却像怕被头顶三尺的神明听见似的, 用气声说: “ 这辈子你就当我的儿子, 因为我生不出儿子。”
丁刚说出了秘密, 小逃似乎更迷茫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该干什么呢?
她每天空闲的时候, 就靠着门框看院子里那些树, 她想起汤圆捉鸟的情景。 她忽然想, 来生是不是也可以当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