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云影 一

  • 女人和猫
  • 倪苡
  • 2127字
  • 2025-04-01 17:53:03

第5章 云影 一

马海平成年后, 又见过娘两次。

刚过中秋, “ 噼噼啪啪” 如水鞭子的秋雨停了, 叶片被洗刷得晶莹透亮, 闪着宝石般的光芒, 风吹在脸上, 软硬正好。

这么好的秋天, 老伴却愁绪汹涌。 她说, 年怕中秋月怕半。 这中秋一过, 年就快来了。 老伴已经闹到用不吃饭的手段逼着马海平接娘回家, 这事闹了有一阵子了。

马海平从家里出发后, 一路上不停地深呼吸。 他感受不到这恰好的风, 却觉得空气又变得稀薄了。这么多年来, 他只要一想到娘, 就开始一口接一口地深呼吸。

他生活的城市, 海拔只有四米。 有时他在与人交谈时, 猛然就来几口深呼吸, 大多数人认为马海平心脏不好。

马海平选择步行去养老院, 他脚步沉重, 仿佛有铁镣铐着。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鼓作气把娘接回家, 他更怕自己后悔, 转身, 回家。

可不接娘回家, 怎么向老伴和儿子交代呢? 儿子开的超市面临倒闭, 事情的确很急, 但事情如果都和预想的一样, 那就不是急不急的事, 而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从家步行去养老院需要四十分钟, 穿过中山路大街, 就到了滨溪公园。 马海平想到公园歇歇脚。

中山大街不是很长, 可马海平像在长途跋涉, 每一步都迈得那么艰难。 儿子的超市就在中山大街上, 马海平经过超市门口时, 扭头朝超市里看,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超市里一个顾客也没有。 儿子在给四五个店员训话。

看着清清冷冷的超市, 马海平贼一样缩回头, 匆匆走开。 儿子的超市不大, 商品品种不够齐全。 在离儿子超市几百米的地方, 上个月又新开了一家大超市, 这是致命的打击。 父母帮不上儿子的忙, 没钱给儿子投资, 确实有错。

马海平继续埋头赶路, 路两边长着高大的梧桐树, 可空气中像是源于秋季的本能, 到处飘着桂花香。 这香气撩拨得大街上的行人神清气爽。 只有马海平像个病人, 他神情阴郁, 皱着眉头,双唇紧闭, 似乎被这香气熏得想吐。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走到滨溪公园, 在靠近公园大门的长椅上坐下, 耷拉着眼皮, 几口深呼吸过后, 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草一木。

右前方的那棵银杏, 是马海平童年最重要的玩具。 他抬头仰望银杏树那宽大的树杈, 以马海平目前的视力, 已经看不出那树杈是不是还那么光滑。 童年时的暑假, 马海平在大街小巷窜着窜着, 就爬上了这棵银杏树, 那宽大的树杈是他纳凉的好地方, 他甚至可以在上面睡午觉。

马海平生于 20 世纪 60 年代, 那时他们家没有电视没有手机, 大把大把的无聊时光没处打发, 他就干走街串巷、 爬树捉鸟这等事。

马海平望着那棵银杏, 他听见了自己童年的笑声。 他小时候是调皮鬼, 最快乐的事是欺负弟弟马毛毛。

他揪一下马毛毛的耳朵, 然后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这棵银杏树, 坐在树顶的枝丫上,晃荡着两条腿, 朝树下胖乎乎的笨熊样的马毛毛大笑。

马毛毛两手抱着树, 两只脚底像装着滑轮, 一步都上不去, 只能放弃。 除了踢着树干喊 “ 你有本事就下来” 之外, 别无他法。

马毛毛在树下叫, 马海平在树上叫: “ 小爷我要撒尿了。” 说罢, 他去解裤带子。 马毛毛赶紧皮球似的滚远了。

马海平在树上笑得整个人连同树枝一起颤抖。 想到这里, 马海平嘴角一动, 不禁滑出一个微笑。 如果马毛毛不溜, 他会做出什么促狭事? 他不确定。 他小时候很浑蛋的。

童年的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欺负马毛毛。 马毛毛比马海平小一岁, 可长得比马海平大一圈。 于是在穿衣服这事情上, 马海平就吃亏了, 只能穿马毛毛的旧衣服。 从前日子艰苦, 衣服是新老大旧老二,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马家是新老二 旧老大, 谁让你马海平长得没个老大样儿呢, 只配穿马毛毛嫌小的衣服。 新衣服马毛毛先穿, 马毛毛块头大, 穿旧了, 马海平的身体也正好长到旧衣服那么大, 旧衣服就归马海平了。 马海平没有身体上的优势, 却偏偏喜欢欺负马毛毛。 不欺负马毛毛, 他的怨气怎么出?

马海平十岁后, 就不再欺负马毛毛了, 而是恨, 当然更多的是愧疚。

这么多年来, 每逢暴雨天, 马海平无论是在阳台看雨,还是在窗前看雨, 马毛毛都会从暴雨里冒出来, 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别看马海平人长得瘦小, 可他最喜欢称自己是男子汉, 他小时候就没哭过。 谁给他委屈, 他就还回去。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是他欠娘的, 欠马毛毛的。

马海平成年后第一次见娘, 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也就是四年前。

父亲一咽气, 老伴就让马海平即刻去料理父亲的后事。 她说, 马毛毛死在九岁的那场雨里, 父亲的儿子就剩你一个了, 你去是顺理成章的事。

马海平当然清楚老伴的意思, 她不就是惦记着父亲的那点遗产吗? 十岁后, 他没踏进过老家一步, 现在忽然亲儿子似的, 马海平有点心虚, 但不管怎么说, 他确实当过他们十年的儿子。

父亲咽气的第二天, 马海平非常忐忑地出现在娘家里。 娘茫然地看着马海平。 马海平艰难地叫了一声, 娘。 马海平话音刚落, 娘就老泪纵横, 不一会儿娘哭晕了过去。 他和娘的这次相见, 居然没说几句话, 不知道娘是不是还恨着他。

娘年纪大了, 父亲的丧事由马海平操办。 父亲生前的亲朋好友并不多, 前来悼念的也没几个真正伤心的。

在马海平离开的这几十年, 父亲是怎样对待生活的呢? 跪着烧纸钱的马海平使劲回忆着父亲对自己如何, 却忽然发现他对父亲没什么印象, 也就是说, 他来给父亲办丧事, 不是亲情使然, 他潜意识里也是和老伴的意图一样?

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慈祥地看着他,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听说人死后, 还有不死的灵魂, 父亲那只剩二十一克重的灵魂是否就藏在眼前丝丝缕缕的烟雾中, 一丝不差地看穿了他的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