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影 二
现在的马海平反复咀嚼细节, 他确定在父亲的葬礼上, 他忘记了流泪。 银杏树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摔倒了, 一位年轻女子奔过来, 抱起小男孩, 年轻女子泪如雨下, 泪星子被风吹得四散。
马海平望着向公园外小跑的年轻女子, 觉得自己脸上凉凉的, 似乎那位年轻女子的泪被风吹到了他的脸上。
时间一下子回到几十年前, 那夜, 马海平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父亲不在家,娘也是这样泪珠子不断, 抱着马海平, 小跑着去医院的。
马海平痛苦地想: 天下的娘都是一样的。
马海平站起来向养老院走去, 一片银杏树叶应和着马海平的一声长叹, 悠悠地落在他坐过的长椅上, 他决定只是去看看娘,不一定接她回家。
他还没来过养老院, 长大后第二次见娘是一年前。
一年前去见娘, 也是老伴逼着去的。 老伴让他去找娘借房产证, 儿子刚开超市, 需要贷款。 那时娘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太好了。
马海平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想不到这个点娘居然在吃饭。娘吃的是稀饭和咸菜, 看到马海平, 娘问马海平有没有吃饭。 马海平说现在是下午两点了啊。 娘笑笑说, 娘都老糊涂了。
说着,喝完了碗里的一口稀饭, 站起来问马海平, 我这是要干什么的,怎么一眨眼就忘了?
她两手撑着桌子, 悠悠站起, 身子摇摇晃晃。 马海平赶紧扶了娘一把。 娘说, 娘的事还没办完, 不会死的。
马海平看着娘拿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去厨房的时候, 百感交集。 他甚至忘了说一句帮她洗碗的客气话。
娘八十多了, 背驼了, 走路颤颤巍巍的, 跟着颤动的是额前还有两鬓垂下的几缕白发, 风烛残年大概就如此这般吧。
马海平又看看桌上的一只咸菜碗, 一点肉星子都没有, 娘是有退休工资的人。 钱到哪里去了?马海平悲楚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娘洗好碗, 从厨房里出来, 看见马海平望着桌上的咸菜碗出神。 娘的笑眼眯成一条缝, 说, 平儿过来看。 说着, 娘拉马海平去了冰箱那儿, 从冰箱里捧出一只大瓷碗, 满满一碗咸菜肉, 娘端给马海平吃。 马海平记起了小时候, 家里偶尔买一两斤肉, 到家后, 娘将肉洗干净, 往清水里一放, 煮熟了, 切成几块, 埋进干咸菜罐里。
娘等两个孩子肚子里实在没油水了, 就从罐里摸出一块肉切成肉片, 给两个孩子解解馋。 调皮的马海平常常趁家里没人时, 从咸菜罐里偷肉吃。
娘今天端着咸菜肉给马海平吃, 看来是知道马海平那时偷吃咸菜肉的事, 可马海平从没有因为偷吃这事挨打过。 马海平心头一酸, 用手拿起一块咸菜肉放在嘴里嚼起来。
娘关上冰箱说, 时间紧啊, 来不及啊。 说着就去了阳台, 阳台上有一把藤编的椅子, 椅子上放着棉布坐垫。 娘坐到椅子上,戴上老花镜, 在肚子膝盖上裹上毛毯, 织起了一件黄色毛衣。
看见黄色毛衣, 马海平一阵哆嗦, 他悲痛地闭上了眼睛, 好像那黄色毛衣闪着万丈光芒, 刺得他睁不开眼。
说起来别人都不会相信, 马海平长这么大从没穿过黄色毛衣。 黄色毛衣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一根永远也拔不掉的刺。
马海平生下来一个月就抱给叔叔家了。 叔叔家条件还好, 只是结婚好几个年头, 婶婶生不出孩子。 马海平在家排行老四, 父母为一家人的生计整天愁眉苦脸。 经大人们商量, 马海平过继给了叔叔家, 马海平认婶婶为娘。
马海平来了没几个月, 娘就怀孕了, 后来就生下了马毛毛。
马毛毛生来块头大, 马海平一直很瘦小。 外人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形差距越来越大, 暗地里都说这亲生的跟抱养的就是不一样。
其实在吃饭问题上, 马海平确实没有被欺负, 只是马海平食量太小。
关于穿衣, 马海平来到人世间的第一份恨, 就是来自穿旧衣服。 只有在过年时, 娘才特地给他做一件新衣服, 平时的他只有穿旧衣服的份儿。
更可恨的是, 马毛毛每穿上一件新衣服,都在马海平眼前走来走去, 配上那骄傲的表情, 神气得像威武的将军。
马海平气不过, 也质问过娘, 为什么他总是穿旧衣服。 娘让马海平以后多吃饭, 吃得身体壮过弟弟, 弟弟就穿旧衣服。
马海平听了, 真的努力吃起饭来, 但他怎么吃, 都吃不过马毛毛。马毛毛每顿都会比马海平多吃半碗, 吃饱了的马毛毛骄傲地在马海平面前拍拍圆滚滚的肚子。
马海平的反击是在他十岁生日那天。
娘在前一天织好一件黄色毛衣, 说好了这件毛衣归马海平, 算他十岁生日礼物。
可穿惯了新衣服的马毛毛哪肯罢休, 要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毛线衣, 以前穿的都是卫衣。 第二天当马海平要穿上那件黄色毛衣时, 马毛毛抢着不罢手。
父亲已经上班去了, 娘在忙早饭。 马海平和马毛毛为一件毛衣大打出手。
娘闻讯赶来, 夺下了毛衣, 给了马海平, 还给了马毛毛一巴掌。
马毛毛放声大哭, 哭声盖过了外面下着的倾盆大雨。 马毛毛的哭声穿透力很强, 像强电流击中别人的心脏。 这哭声让马海平心烦气躁, 他想生日的新衣服要被马毛毛的哭声搅黄了。
他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 拥有新毛衣的幸福感一下子跌进了那个大洞里。
就在马海平恍惚的那一刻, 马毛毛跑进雨里, 一屁股坐在地上, 仰着头, 张着嘴, 他哭一声咽一口雨水, 再哭一声, 再咽一口雨水。
娘拼了全身力气去拉, 也没能将马毛毛从地上拉起来。 娘没了办法, 她让马海平把毛衣给马毛毛穿一天。
马海平咬着嘴唇, 埋头看看毛衣, 忽然狠心地将毛衣扔进外面的雨中, 并冲上去踩了两脚, 然后对娘喊了一句, 你偏心!
马海平冒雨向自己家走去, 结束了他的抱养岁月。
亲爹亲妈劝他回娘身边去。 马海平说, 如果你们不要我, 那就让我去流浪好了。
马海平不再去娘家, 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事。
娘因为马毛毛生病, 也顾不上喊马海平回去, 但壮如牛的马毛毛因为那么一次淋雨, 居然高烧不退, 没能活下来。
马海平就没脸去见娘了。 娘后来也没请他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