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蓝色日记本 四
2 月 14 日 晴
荣荣, 今天是情人节。 从窗口望去, 满大街的喜庆男女, 满大街的手捧花。 记得去年的今天, 你也要买一束鲜花送给我, 我没肯。 一束花能买两块地板砖呢, 后来你用买鲜花的钱买了肉和鱼回家。 那个没有鲜花的情人节, 我们有肉有鱼, 一样开心。
我确定我是爱你的。 这些天我度日如年, 每一秒都漫长如牢狱, 可我走不出对你的想念。 所有爱着的人, 都把自己和对方囚了进去, 这是甜蜜的苦役。 我最近喜欢的一首歌 《往后余生》: “ 往后余生, 风雪是你, 平淡是你, 清贫是你, 荣华是你, 心底温柔是你, 目光所至也是你。”
只是我这脸, 你还会爱我吗?
爱你的月
这次看日记的夏荣, 很显然没有上次专心。 看完日记, 他又盯着汪月的左嘴角。 汪月就让他盯着, 也不翻日记。 两个傻乎乎的人儿, 把时间耗在了这一段空白上。
工作人员把夏荣拉走了, 汪月还把她的日记本贴在玻璃上。汪月看着夏荣的背影, 痛彻心扉地喊了一声: “ 荣荣!”
当然夏荣是听不见这喊声的, 可他有感应, 回了头, 远远地看着戴着口罩的汪月那么无助。 夏荣暗下决心, 他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定要护汪月一生。
夏荣每天劝说自己, 和所有人所有事妥协, 他不想自己疯掉。 不能像昨天刚从三号监舍调到这里来的老黄, 据说老黄都快住遍这里所有的监舍, 可每到一个地方, 老黄总觉得有人动过他的杯子, 总觉得有人在他的杯子里做手脚, 然后老黄就开始绝食, 不换监舍他就绝食, 但换一个监舍不到两三天, 老黄又疑神疑鬼起来, 就连夜里说梦话, 也说有人要毒死他。
好在还有个盼头, 那就是探监的时间。 夏荣回忆以往的两次探监, 感觉他和汪月说的话太少了,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声 “ 荣荣”! 汪月那么意犹未尽, 那么苦楚, 她到底要说什么? 这次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对视上, 他要对汪月倾诉, 倾诉他对她的思念。
家属可以探监的这天, 夏荣焦躁万分地等了一天, 没有等到任何消息。
汪月没有来看他。
时间缓慢, 蚊虫拥挤。 夏荣心里纷乱如麻, 就如白炽灯下飞舞的蚊虫, 乱飞乱舞, 却找不到出口, 一片混沌。 偶尔有蚊子在夏荣裸露的手臂上叮一口, 夏荣也不理会, 有生物侵扰也是好的, 总比没有人理会好。 夏荣忽然想找人打一架, 此念头一生出, 便刻不容缓, 他莫名其妙地向邻床小章的肚子上抡了一拳。小章身体本能一蜷, 刚刚醒过来的小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夏荣又向小章的肩膀上送去一拳。 这下小章怒吼着扑上来, 小章反击的时候, 夏荣却不还手, 被打又如何? 疼痛又如何? 值班民警很快拉开了小章。
夏荣先是被关禁闭, 后被拉到民警值班室谈话教育。 三句两句下来, 民警明白了夏荣这举动的源头。 他们劝慰夏荣, 让他想开点, 家属有特殊情况不来探监, 也是正常的, 不一定每个家属每次都会来。
日子再寡淡, 也要活下去。 这种寡淡的日子, 夏荣只能不停地怀旧再怀旧。
从前, 无论吃的穿的, 汪月总是把夏荣照顾得妥妥的, 经常给夏荣买衣服。 她总说, 夏荣是坐办公室的, 要穿得体面些, 她一个服务员, 酒店一年四季都发工作服, 买很多衣服穿不了也是浪费。 下班后的汪月除了包揽所有的家务活, 空了还帮夏荣捏捏肩颈, 她把夏荣当孩子一样宠着。 这么好的汪月, 肯定是有特殊情况, 不然肯定会来看他的。
可是事情蹊跷开了头, 像上了瘾, 收不住口, 又一次的探监时间, 依然不见汪月, 到底怎么回事, 谁能告诉夏荣?
夏荣彻底垮掉了。 放风的时候他像雕像, 往地上一坐, 仰望天空, 好像天上会掉馅饼下来。 有人拿苹果核扔他头上, 他都不回头看一眼, 更有甚者朝他身上泼水, 他也不回应。 于是, 同舍的人也不再和他打闹。
九号监舍这个月又出去了两个, 夏荣不再羡慕。 很多天, 夏荣一直在回忆着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回忆着每个细节。 如果汪月的一次不来是偶然, 那两次就是必然了。
对的, 是日记的最后一句话: “ 只是我这脸, 你还会爱我吗?” 夏荣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回答日记本里的内容呢? 这还用得着回答吗? 她怎么就不懂他的心呢?
三次了。 汪月三次都没来, 看来汪月彻底误会了夏荣, 夏荣绝望了。
汪月都抛弃了他, 那么该是他丢弃生命的时候了, 夏荣心里像着了火一样睡不着。 他该如何死呢? 所有可能致死的东西, 监舍里一样都没有。 生不容易, 死又谈何容易?
半夜, 夏荣进了卫生间, 他铆足了劲, 一头向墙上撞去, “ 咚” 的一声, 夏荣应声倒地。
可老天不会成全夏荣, 监狱里的医生过来做了临时的止血处理, 夏荣很快被送进了医院。
夏荣当然没死成, 在医院观察了几天, 又回到了监狱。 这种有惊无险于夏荣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非还是无望地活着。 夏荣夜里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死去的爷爷跪在醉鬼的老婆面前, 求她救救他孙子。 可爷爷和他阴阳两隔, 如何救他?
就在又一次放风的时候, 就在夏荣又坐在地上呆望着天空的时候, 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一下子砸向夏荣。 醉鬼的家属像是真的被夏荣爷爷附魂一样, 主动提供谅解书, 替夏荣求情。
仅一年时间, 夏荣就被减刑了, 变成了缓刑三年。 这事轻而易举得让夏荣怀疑人生, 很明显, 除了汪月, 没有谁会帮他。 可汪月是怎么做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