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云影 三
“ 我可不能毛衣织不完就去见你爹啊。” 娘说话的工夫眼睛不离毛衣, 她左手的大拇指直着, 拿针的姿势有些奇怪。
在娘拿碗的时候, 马海平就发现了, 估计这根手指头是废了。 这么大年纪的人, 有根不中用的手指头也不足为怪。
马海平看着娘的手指头, 想着自己的身体也常常这疼那痛的, 真的老了啊。
自己老了, 哪一天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就是不放心儿子啊。
儿子快三十了, 还是犟着不肯结婚, 硬是要先立业再成家, 认为只有出息了有钱了, 才能娶上漂亮姑娘, 但这立业哪有那么容易呀。
娘织的毛衣是最老款的那种, 清一色, 没有花样, 都是平针。 织毛衣的竹针也是最老式的细细的那种, 不是现在时髦的棒针。
是的, 这是过去毛衣的织法, 娘现在织着的这件毛衣, 非常像马海平和马毛毛拿命去争的那件, 如今看来, 真是没看头, 颜色、 花样、 针法都有蒙尘的味道。
现在谁穿这样的毛衣啊, 娘真的是老了, 不知道现在淘宝上随便一件几十块钱的毛衣, 都会把她织的这件毛衣甩出十条街。 马海平猜不透娘织这件儿童毛衣的用意是什么。
马海平想着小时候的事, 不知如何跟娘开口。
自己那么小就离开娘家了, 没有孝敬过爹娘, 又有什么脸面跟娘借房产证?
娘自顾自说, 你小的时候, 家里穷。 马海平赶紧接上话, 说, 娘,现在我也穷, 你把房产证借我去办点贷款吧, 你孙子要开公司,还差点钱。
娘说, 什么房产证?
马海平说, 就这房子的房产证啊。
娘停下手里的活儿, 看看马海平, 又看看西斜的太阳, 太阳被万千迷离的金色包裹着。 娘说, 太阳快要落山了。
马海平说, 娘, 不说太阳, 我们说房产证, 我只是借, 难关一过, 就还给你。
娘说, 平儿, 不急, 快了。
娘说完, 又埋头织毛衣。 马海平站在一旁, 他不知道娘说快了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 娘还是不说房产证的事, 她唠叨着毛衣, 说现在她老是犯困, 一件毛衣织好几个月也完不成。
马海平还是看着娘手中的毛衣, 她织儿童毛衣干什么呢? 马海平没有心思研究毛衣, 他仍旧等着, 娘不是说快了吗? 再等等。
可娘说着说着, 手里拿着毛衣, 居然在椅子上睡着了。 马海平推醒了娘,又问房产证在哪, 娘又重复着那句, 什么房产证?
马海平觉得娘是故意装呆, 这故意装呆就是精明。 房产证肯定是要不到了, 他就回家了。
老伴说, 不求她, 这么狠, 看她死了谁给她收尸。 儿子也是一肚子的不开心。 马海平也觉得娘有些不近人情, 就这样, 马海平一家跟娘赌气, 再也不提房产证的事。
马海平依然艰难地走在去养老院的路上。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 马海平不喜欢所有黄色的东西, 就算梧桐树的叶子像仙子那样在空中飞舞, 他也不喜欢。
几十年后的今天, 马海平不喜欢黄色的东西成了一种习惯, 不像刚开始的那几年。 刚开始的那几年, 他看见黄色的东西就会想起那件毛衣。 今天, 他除了想起那件毛衣, 还想起了马毛毛。
他走到文昭路最东头的桥上, 麦芒样的雨在风的催赶下, 斜斜地落在马海平的脸上, 他想到了那场雨, 想到了被那场雨带走的马毛毛。
顿时, 马毛毛像是坐在他胸口上大哭, 使他胸闷难忍, 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像当初伤心欲绝的马毛毛一样, 马海平也一口一口地吞咽着雨水。
他哪有脸记挂娘的房产证? 老伴说, 马毛毛都不在了, 你是养子, 家产归你, 你要替毛毛给二老送终的呀,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房产证不给你, 难道烧成灰, 带下棺材?
你不要棺材棺材的, 娘又没死。
她都八十三岁了, 死也死得, 活也活得。 我如果能活到八十几岁, 我的命随时可以交给阎王。
这次争论, 老伴把自己都搭进来了, 马海平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