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
“去干什么?”
周景紧紧捏着周衍从手上褪下的门长信物,提笔在草纸上写下他的问题。
实在不怪他如此小女儿态,只是毕竟他也同周衍在一起生活了数年,便是牲口,在一起生活久了,也会有感情。
何况人?
更别说周衍如此,简直跟交代后事一样。
周衍却只是如往日般咧开嘴笑了,那一口大黄牙并不好看。
他摸了周景脑袋几下,又从周景手上接过毛笔,开始在纸上书写,回答周景的问题。
“去救人,于老头子我有过大恩的一个人的后人。”
周衍手下一顿,而后手中毛笔便再度重重落下:“但其并非好人。”
“此去,或许回不来了。”
周景脑袋低垂,面色说不上好看或是难看。
个中道理他自是清楚的。
为报恩义欣然赴往火海刀山,这放哪儿去都堪称一段佳话。
可为何……
他却不是很想让周衍赴难呢?
片刻沉默之后,周景深吸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后再度动笔:“在哪儿?”
“可是就在这柳城?”
周衍面色微变,但很快又隐藏起来:“不。”
“在东京,大楚国都,梁州城。”
周景本就死死盯着周衍神情,在其变脸那瞬,他就已经有了判断。
确是柳城。
毕竟明明之前周衍都一如往常,他就只是进了柳城衙门一趟,不到两三个时辰,出来后周衍就突然说他有事。
要知道柳城距楚国东京有万里之遥,消息再过灵通,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传到周衍手上。
这老头子在骗人。
他难道就不知道他根本就不适合骗人么?
但周景却并未揭穿他,只是顺着周衍所写继续写了几字用以迷惑周衍。
“带我去,说不得我能救你一命呢?”
“太危险。”周衍摇头,确实并未答应。
周景便不再说了,只是沉默着转身,走出堂屋,又进了他的侧屋,关门上闩。
“这样一来,总能打消你的怀疑了吧?”
周景倚在门后,抬头看着屋顶的梁,心底多少有着几分阴郁。
如今他也已经明白了他这一身实力大致还是处于初窥门径的水平。
或许因为【百相面】的加持,让他原本的实力看起来似乎拔高了不少……
但个人的真实水平却不会有任何变化。
旁的不提,就是周衍这小老头,稍微放开点儿手脚都能以碾压之势迅速解决掉他。
这一点从他全力出手却始终无法奈何周衍便能看出了。
唯一问题便是他也不知周衍这小老头的一身本事在这世上算是哪一层次。
假若知道的话,他也好判断周衍此行有多大危险……
周景沉默良久,很快脸上神情变得坚定起来。
周衍去救他人,那是周衍的恩义。
可若是叫他放任周衍赴死不管,他做不到!
至于做了之后……
想来不论是否救得了周衍这小老头,过后他也在这柳城待不下去了。
正好,过后去见见此方天地之大就是了。
困囿一地终究还是于己无益。
突然,周景便感觉身后门板动了一阵,想来应该是周衍在推门。
这动静很快便无了。
周景眼尖,随后他就发现一条极细的竹管从窗户角落里某处探入屋内。
随后竹管内便飘出了一道薄薄的白烟。
周景脸色当即就黑了,这小老头竟然还用上迷烟了!
不过也好!
既然这小老头用手段,那就别怪他耍心眼了。
趁着白烟尚未漫开,周景立马深吸口气,而后屏息,双腿一软就地倒下。
他赌周衍会在他憋不住前进屋。
区区一道门闩挡不住小老头。
周景默数着数,微闭的双眼却始终盯着屋子大门,只待动静一起。
很快便如他所料,随着那原本好好挂在门上的门闩陡然消失,周衍就推门进了屋子。
小老头缓步走到周景身边蹲下,叹口气之后就掏出一封信件,轻手轻脚地将之塞入周景怀中。
隐约可见他嘴巴动了,但碍于【静】字封锁,始终都未能发出哪怕一丝声音。
一切做完,周衍便径直转身出门,将一切恢复原貌,就好像他从未来过那样。
在其离开之后,周景也并未第一时间起身,而是静待,直到憋闷感涌上脑海那刻,他才冷静起身,打开屋子大门,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院内异常安静,不止声音,就连平日里夜间其它一切本不应该缺少的动静都彻底无了。
不知是否错觉,周景总感觉堂屋那边尤其安静。
这并非错觉,小老头确实已经走了。
周景环视一圈院内,最后目光定格到手中那封信上。
他也没有拆开信件,而是径直将其塞回怀里,并将【百相面】自怀中拿出戴上。
一张粉面桃彩红唇的文小生脸谱迅速生成后,周景从头到脚便开始了易形。
不多时,那承载【幻】字的清瘦青年形象便彻底取代了他的原本样貌。
“也不知日后可能再回来了……”
周景开口,声线也变得更为细高清朗,与他此刻文小生的外形极为相配。
就真如一名已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那样。
感慨一句之后,周景便一头扎进了黑暗当中。
柳城就那么大。
虽不至于城南有事,城北立马可闻的程度,但在夜里,想要探寻一处可能生事的地方也并非那么难寻。
周景缓步于黑暗当中行进着。
“下面那位朋友,夜里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周景面色不改,只是平静抬头,顿时一道背对明月的修长身影映入眼帘。
他只看了一眼,而后便收回目光。
“总不能都是你等这种掩面藏尾之徒吧?”
一语落地,那立于墙头的人便眯起了眼睛:“阁下口气似乎大了点?”
“如何?”周景轻笑一声,目光却只是投向前方:“难不成你还想要称量我一番?”只是一边说着,他就在心底暗自思索起来:“能听到话,看来那所谓的【静】字已经失效了。”
“还有,周衍那小老头果然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只一句,周景便已经差不多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你以为我不敢?”
“呵……”
周景微微摇头,脸上满是不屑,但在暗中,他却已经准备好了动用【幻】字之能。
墙头那人瞬间暴怒,双手朝着周景所在猛然一甩,其指尖金色豪光如针般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周景。
这是何字?
周景一步未退,但那金色豪光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而后他双指一捏,原本应该刺入地底的金色豪光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有点本事,但不多。”
随后周景屈指一弹,将手头的金色豪光朝墙头那人弹去。
一击之后,他便面不改色地稍稍挪了下脚,随即暗衬:“幻身果然可用,但比之那时却差了不止一筹……”
“根本做不到无伤。”
“若能换个不那么密集的来,应该就能全不惧了。”
毕竟周景所修持的仅是【窃】字,所以他利用金色豪光的反攻很容易就被墙头那人躲了过去。
“哈哈,这位朋友,且试试我这一手!”
声音未落,周景便清晰感受到一股恶风自头顶落下。
他也不多言,只是算着时间用了幻身,让头顶那柄半人高的巨锤穿身而过,又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坑。
就在即将落往坑底时,周景眉头微蹙,随即便全力催动【窃】字,以空空妙手将远处一大树摄来,横着落到脚下。
“只是如此?”
周景负手而立,目光落到树下坑中那壮汉身上,眼底思索一闪而逝。
毫无疑问,坑中这汉子的修持,有很大可能便是【力】或类似的字。
然后墙头那人的修持就有点难猜了。
这两人中对他有点威胁的,也是墙头那人,需要多点心思来防。
可惜眼下【幻】字修持未竟,他也没法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反击?
周景只是在心底叹息。
也不知道【百相面】什么时候才能刷出来一个可用于攻击的字。
在此之前,恐怕他最多也就只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凡俗的攻击方式完全不可能伤到这些修行中人。
小老头在跟他切磋时还是留手了。
“朋友,可是同路?”这时,坑底那壮汉转身,笑呵呵地看向周景:“若非同路,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去,今日去劫法场的同道可是多得很。”
“你这张俊秀脸蛋,届时再被伤到,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哈哈……”
“废物而已。”
周景一步步自树干走下,又缓步到壮汉面前,就那样静静看他半晌,而后抬手抽过其脸。
一声极响的巴掌声后,周景甩甩手:“凭你?还是凭他?”
“你试我本事,我可不与你计较。”
“但你不该辱我,嘴臭,就该抽。”
“无人教你道理,我教。”
“抽得好!”巨坑边沿,一道扎了高马尾的修长女子身影突兀出现,她一手牵着条细犬,声音中满是不曾遮掩的鄙夷:“这种满嘴脏话的臭男人,就该好好教训才是。”
“这位兄台,可否替我再抽他一巴掌?”
“自无不可。”
周景再度抬手去抽,只是这次壮汉的速度远比周景更快,他也不说话,只是瞪着一双牛眼,提起一只巨锤就再度冲着周景头顶砸下,观那力道,简直恨不能将周景砸成肉泥一般。
然而一切并未改变。
他的巨锤依旧穿过周景身体落到地上,周景的手依旧狠狠自其脸上掠过。
其声之响,听得坑边女子立马开始拍手叫好。
“兄台好身手!好修持!”
“可愿与我等结伴同行?”
周景丝毫不理壮汉,只是抬头瞥了眼那已经从墙头跃下,走到女子身边的那人。
而后目光再移,落到女子脸上。
“如此结伴的话,到还不如不结。”
一开始他就看出来了,这三人肯定是一同而来,更甚至,三人或许还不止是同行,而应该是同伴。
可惜……这些人并非善类。
尤其那女子,虽然其未曾动手,但隐约间周景却能从其身上嗅到远比另外两人更浓重的血腥气。
还是略略保持点距离会比较好。
毕竟目标不同,他只是想尽力为周衍争去一线生机。
其它事情卷入太深的话,到时他怕是连脱身也难。
也不知那小老头当年究竟承了谁人的恩,怎么此番来救人的家伙,净是群这类玩意儿。
周景说完便不再理会,而是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那女子又牵着狗追上来。
“兄台,我等皆是为了同一件事。”
“此番前往那法场,除我等外,可是还有许多高手以及许多绣衣跟太监在的。”
“你一人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我们几人结伴,了事后也好脱身不是?”
“更何况……”
女子轻咬红唇,短暂思考之后便下定了决心似地开口:“我也可先给兄台你透个底儿。”
“此间事了之后,我等还能拿到一则事关天大机缘的消息。”
“这消息,我作主可以与你共享。”
闻言,周景脚下一停,而后侧脸看向女子。
“什么机缘?”
他也不打算跟这些人客气,毕竟都是修行中人,若不看重机缘利益,就注定只有被淘汰这一个下场。
更何况此事过后他也要离开柳城了。
若是能借此此事谋得一两分前途,那自然更好。
“不知道。”
女子拉紧了手中狗绳,红唇抿紧,迟疑片刻后再度开口:“据天华楼放出的消息,这机缘属甲上之列。”
“而且,这次若是错过,那恐怕日后……”
她微微摇头示意:“天华楼的消息,从不掺一分假。”
周景继续走着,眼中却有着几分疑惑。
连机缘究竟为何都不知就这样拼命?值得吗?或者……那天华楼就这么值得信任?
“兄台……”
再度听到女子的声音,周景便微微侧目看去,随后嘴唇微启:“为何非得是我?”
“你们去拉拢别人不是更好?”
“不。”她苦笑摇头:“实不相瞒,我等三人就是接了一手天华楼的任务这才来此,只是却没想到才来不久就碰到了好些绣衣中的高手,我等三人差点就被抓了去。”
“我们都不擅长逃命,需要一个人来策应,虽说不知道你修持为何,但仅先前那一手,便足够替我们争取一线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