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柳下惠

“什么半碗野蜂蜜,我哪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女嘴硬地否认着,脚趾却在解放鞋里面暗暗紧抠,差点要在石头地面抠出印子来。

“怕我喝药苦,让我用蜂蜜送药?”

孙来鹏求证似地问着,从嘴角到眉心全是用力压下去的笑意。

但到底还是被宋爱芙感受到了。他直接笑出来还好,这样憋在肚子里笑,让少女终于感觉到自己尾巴被踩到了:

“也好意思说!娃娃都没像你这样的,因为怕苦就偷偷把药倒水沟里!你难道不想腿好了?”

所以,那天上午他跑到自家土坯屋后的水沟边去悄悄把汤药倒掉,果然全被她尽收眼底了?

“难说。要是没你那野蜜,让我后来能天天都把药喝完,说不定这会还在家拄着拐呢!谢谢你呵,小芙!”

他收起了玩味的神情,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地感谢她。

“真是兑着蜜喝的药?”少女将信将疑。

“嗯。”他点头,“对了,还有地衣菜、田螺。宝玲、彩玲两个半大丫头,哪能捡到半篮子的地衣菜、大半桶的田螺?都是你给她们的吧?这个也要谢你的!”

“什么呀!”宋爱芙难为情地绞手指,“田螺可不全是我,主要是小蝶,你谢她去!”

说话间,她瞅了眼他带着的锄头、柴刀和背篓,好奇问:

“你这是来山上干啥来着,就为了挖篓子里那几只魔芋?”

“不光这个,本来还打算去找一根最粗的竹子砍下来。现在你扭到脚了,竹子先不找了,我背你下山吧!”

孙来鹏再次半蹲,把背调转过来,对着正坐在石头上的她。

看着眼前不瘦不壮刚刚好的肩膀和背部,她再度为难地绞起手指来。这样子,活像小孩面对糖块时,按捺不住的画面。

“还是不要了,大鹏哥你腿才刚好,不能背人的!”还好她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

“我前天都去大老远的镇上了。再说你现在这样子,怎么下山?总不能让梅子驼你吧?”孙来鹏瞟了眼趴在一旁的灰狗。后者明显难堪大任。

“谁要梅子驼了?”她嗔怪地瞪他一眼,随后嘴里发出“哞、哞”悠长的两声。

拐弯处,很快便传来了回应。

“哞!”

叫得很是浑厚、沉稳,山里头立刻就起了回音。

“你这,又是打猪草,又是捡地衣菜,外加四处找野蜂蜜。那头还放着头牛呐?你这出来一趟,一心四用?”

“这有啥!”她不以为然的神情中,却藏着些小傲骄。

过了一会儿,拐弯那儿渐渐现出一道健壮的身影来,是那头水牛。

还真是名符其实的“水牛”,全身湿淋淋的,走到哪,水就掉到哪。

“不好好吃草,又到山潭里玩水去了!”少女数落着自己的牛。

牛却浑然不晓得自己被埋怨,看了一眼孙来鹏,没理他,径直来到宋爱芙身边。

“太湿了,等它晒晒!”少女有些嫌弃。

水牛见她不骑,便低头在一旁吃起草来。

宋爱芙却当着他的面,变戏似的,从筐底下翻出来一只竹筢子来。

这竹筢子自然是竹片做成的,但却弯曲,如同人曲起来的五指。

只要再装上一只长长的竹柄,这东西用来收集地上散落的松针,是最管用的工具。

孙来鹏有些恍然大悟:

“我说你捡到那么多地衣菜。别人都是用手一片一片的捡,原来你是用这个玩意整片儿扒拉的呀!”

“算你不笨!”

宋爱芙眉角扬起一缕神气。不过她这会儿却没有去扒拉地衣菜,而是拎着竹筢子来到水牛跟前。

水牛刚在山潭上泡过,牛毛有些乱。她竟然让竹筢再次有了新的功能,一下一下梳理着牛身上凌乱的牛毛。

梳得安静又耐心,而牛也很配合,静静地站着。

不一会,牛身上的水也干掉了很多,毛发整齐,全身干干净净,居然还有几分精致起来。

“你这牛,绝对是全村最清秀的一头牛了!”孙来鹏不得不服。

何止清秀,这么一梳,简直明眸皓齿……

“它身上有时不是会有牛蜱么?我经常梳,它现在可干净了!”

牛身上的水很快被上午的阳光给晒干了,宋爱芙背上竹筐,提上竹篮,打算像平时那样骑上去,却发现一使力,脚就发痛。

她再次吃痛地咧了咧嘴。

“慢着点,我扶你一把!”

孙来鹏上前来,张开双臂,询问地看向她。

“嗯。”

她飞快地点头,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孙来鹏再靠近些,她整个人便都进到了他的臂弯。

从她的身后搂住了她,他才猛然发觉,肌肤像雪一样的少女,到了怀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感觉。

温软,让他满怀都是暖洋洋的,仿佛山间的艳阳双倍地晒到了他身上来。

他要把她抱上去时,却一时见不着牛背了。她那只高马尾乌黑且蓬松,她竟不自知,马尾铺开在他的脸上,蒙住了他的眼,有些发丝甚至调皮地钻进他的鼻孔来,鼻子里一阵痒。

青丝带着香,是蜂蜜香吗?野花香?还是她本来的体香?他无法分辨。

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脑袋扭了扭,马尾甩往了一侧,在空气中兀自飒爽。

孙来鹏扶住她又软又纤细的腰肢,终于将她托了上去。

她即将跨腿骑上牛背时,窈窕的身子向前弯曲。原本宽松的青色长裤也在这一刻绷紧,衣服下的腰臀弧度短暂地张扬了一下,曲线婀娜毕现。

“坐稳了?”

“嗯,”她骑在牛背上应了一声,还有些局促地挪了挪屁股。

孙来鹏这才注意到,少女那天生白皙晶莹的脖子、脸颊,不知啥时已经如煮熟的虾一般,血几乎要透过薄薄皮肤渗出来。雪美人愣是变成了红关公。

想了想,孙来鹏觉得,自己刚刚确实是搂得太紧了点儿……

“你脚都崴了,这也没法再上山、下田了啊。这些天你家里该不会让你再去干活了吧?”孙来鹏连忙找话道,“肌肉扭伤,休息是最重要的,再怎么也得在家呆几天,哪也别去。”

“我舅还好,但是我舅妈她……”少女脸上现出几分犯愁的神情,“呆在家一两天不去干活,还不知她要发多大火。本来现在放牛割猪草回去后,上午马上还要去田里的。现在也不知咋办,到家再说吧……”

虽然少女并没有太多说下去,但孙来鹏已经感到了她心中的那份无奈。

“回去后,我马上用热毛巾裹住这儿敷,应该很快会好吧?这样就能早点下田了。”她自己想法子道。

“可别!”孙来鹏赶紧阻止,“扭伤的头两天,就是今天跟明天,千万不能用热毛巾的。要反过来,用冰敷。咱们这也没冰,你用毛巾浸井水,然后再敷脚上。”

“真的吗?为啥不是热毛巾敷?”在这件事上,她显然没有啥经验。

“热胀冷缩么。冷毛巾能让你血管收缩,减少皮肤下面出血,也就等于消肿了!”他告诉道。

少女的神色有些恍然大悟。

“要不这样,”他想想又道,“我回去跟我爸说下,看他有没有什么膏药,给你贴一贴,应该能好得快一些,这样你也不用呆在家里被你舅妈说了!”

她顺从地点头,问他:

“你还继续找竹子吗?”

“咱们下山的时候改从那条道下去,那边好像是有一大片竹林的!”孙来鹏指了指另一个下山的方向。

宋爱芙马上抖了抖牛绳,让牛改往那边走。同时叫了声梅子,梅子立即摇着尾巴跟上了。

两人、一牛、一狗。在这山上走着,居然有点浩浩荡荡的声势了。

才刚走了没几步,她突然侧头,抬眸问他:

“大鹏哥,你的腿真没事吗?要不你也骑到牛背上来,放心,大牛壮着呢,它没事的!”

听到这话的孙来鹏,差点儿二话不说,就蹿上牛背去了。

但是看了看她娇俏可人的背影,尤其那飒爽却怎么也淹没不了的腰臀曲线,还是放弃了。

牛是没事,他绝对会有事啊!

坐她后面紧挨着这么一个娇俏身影,再加上水牛一颠一颠地走动,两人一块儿起起伏伏,这谁遭得住?

他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到时她发觉有东西在后边撞她,他连解释的词儿都找不到啊!

这丫头,他倒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越看越喜欢。

可以说,前世他就是想遇也没遇上过这样子的姑娘。

而且,前些天她那些悄悄关切的举动,也多少显露了她的心意。

但两人终究还没到捅破那层窗户纸,尤其是,两家之间的关系僵成那个样子,想想都是个无比头大的难题……

“我这不还得一路上边走边找竹子吗?”他找了个理由。

“那你慢些!”宋爱芙拉了拉绳,让牛的脚步也变慢点。

经过一道窄窄的小土沟时,水牛正要一脚跨过去,宋爱芙却连忙拉住牛绳,惊喜地叫出声来:

“那是什么?葡萄啊,想不到能在这儿碰上野葡萄!”

少女几乎忘了自己的脚已崴伤,本能地想要从牛背下来。

“还有点青,也不知酸不酸,我给你摘点试试看!”孙来鹏显然也留意到了灌木丛掩映中,有一串串的小果子垂在树阴里。

是葡萄,但比起人工栽种的葡萄来说,个头要小,圆溜溜的。

他扒开灌木,本来想随便摘一串青葡萄,有些惊喜的是,在较高位置的藤蔓上,发现有两串的颜色已经由青转紫。虽然中间也夹杂着绿色的,但大多都已经开始发紫。

他个头高,把手伸长,再拉住藤蔓往下稍微扯扯,就揪到那两串葡萄了。

可惜,除了这两串,其他都还是青的。

宋爱芙坐在牛背上早已翘首以盼,接过一串,摘下一粒,鼓起白净微红的腮帮子吹了一吹,像是要吹走上面根本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飞快地剥开,扔进了早已迫不及待的嘴巴里。

脸颊上下动着,一双又大又清亮的杏眼现在却柔和地向下弯了弯:

“甜的,只带一点儿酸味!”

品鉴的结果似乎还算满意,她立马摘下第二颗,依旧鼓腮吹了一吹,飞快剥开,这次却送到他嘴边来:

“你尝下就知道了!”

但是野葡萄实在太小了,孙来鹏去接时,嘴巴却至少有一半是吮在了她的手指头上。

“甜不甜?”

“还挺好吃!”他也觉得这点酸度还好。

但在宋爱芙眼里,显然不是“还好”,而是味道“正好”。她根本制服不住自己的馋虫,一颗接一颗往嘴里放,边吃还边提醒自我:

“不行,不能再吃了,剩下带回去给小蝶,还有宝玲、彩玲肯定也爱吃!”

少女放下葡萄,眼神却有些怀念起来:

“大鹏哥,你还记得不,我第一次知道山上有野葡萄吃,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来鹏正想着,她已经自己在说了:

“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八月。那时候我刚从城里过来,不喜欢这样的山里,也不喜欢池塘、小河。

但是没法子,农村娃不会放牛,不会给队里割猪草,回家那还不得挨揍?可是我真怕呀,怕草丛有蛇,怕草上面的小虫,最怕的是镰刀会割到手。猪草没割到几把,眼睛都要哭肿了!后来怎么才不哭的?你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大把这样的野葡萄!”

少女至今回想起来,俏脸上还带着几分窘迫,目光偷瞄过来:

“眼睛哭成了桃子,鼻涕眼泪一大把,这样的小鼻涕虫是不是挺招人嫌的?!”

她这么一提,孙来鹏也隐隐想起了当时的画面。

“你见过哪个嫌弃的人,会主动拎着一串葡萄走过来?!”他笑笑。

她也望过来报以莞尔:

“说起来,是你教的我怎么割猪草不会伤到手呢。还有摸田螺、挖竹笋,都是你带着我和小蝶去的。刚来那会儿,村里有几个娃欺生,你那时其实也才十岁的半大娃,就跟个小大人似的,帮着去劝说,叫那些人别欺生……”

孙来鹏有些意外地瞧了一眼她,没想到这丫头,记得那么多,一桩一件全都没忘。

“对了,”她冲他眨巴着那对好看的杏眼,“你那时特会讲故事,每次我都要钻到你跟前去听。你知道为啥我那么爱呆在你旁边听故事吗?”

“这个呵?我看小人书多,故事不重样,讲得还不差吧。嘿嘿……”孙来鹏也没谦虚。

少女的声音变得感触:

“我从小就爱听故事啊。其实有很多故事,我爸妈早都已经讲过了。”

“我发现,听你再讲那些故事的时候,就好像爸妈又在了,我的家又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