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三人沉默了足有五分钟,谈天开口说道。
他在童彤的眼中看出不甘与失落,哪怕被表面的担忧和恐惧掩盖地很好,也逃不出谈天的眼睛。迎新晚会,这是童彤作为外联部长的首场战役,她怀着超过历届外联部工作的斗志、付出了巨大的精力和金钱、承受了来自学院领导和其他院系同行的压力,终于到了能够见证成果的时刻,此刻要放弃?谈天不能答应。
“我们学院女生这么多,如果微博上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真的很危险。”童彤看向谈天劝到,担忧的神色中似乎看不到不甘,但谈天却知道她心中的纠结。
“没事的。”谈天表现出强烈的镇定和自信,他心中已有主意,注视着罗子阳和童彤的眼睛,娓娓道来:“一者,我们还不清楚这条微博的真实性,一个月多前的事情都没听说警方通报,谣言的可能性很大;二者,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按计划推进,全校都知道我们会邀请Jaco卫,如果临时中止,不但会影响学院声誉,而且也可能影响我们外联的名声,未来再计划邀请社会人士,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他顿了顿又道:“三者,我认识一位姑苏刑侦支队的警察朋友,或许有一手消息,我先找他提前打听打听案件情况,如果Jaco卫真的有嫌疑,我们马上中断合作也不迟。”
谈天说的这位警察朋友自然就是神通广大的简祎鹏了,凭借他的身份权限,必然可以查到警方内部情报。
察觉到自己说完后童彤和罗子阳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前者更是隐隐松了口气,谈天的心情好了不少。他拿起桌上的酸奶撕开包装往嘴里倒了一大口,笑问道:“你们说怎么样?”
两人都点了点头,自谈天为邀请Jaco卫所需要的舞台设备火速赚来5万元钱,童彤和罗子阳都对他刮目相看,很多决策也开始不由自主地信赖他的意见。
童彤长舒一口气,也小口吃起酸奶:“那就这样,我们等你的消息。”
十分钟后,谈天将童彤送到宿舍楼下,两人拥抱作别。他走到僻静处拨通了简祎鹏的电话。
“喂。”那边传来小鹏有些疲惫的声音,还有警笛嗡鸣作为背景音:“怎么了?”
谈天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么晚打扰你,有个事情想请教,方便吗?”
小鹏道:“有抓捕任务,不过不用我开车,你说。”
谈天声音压低几分,问道:“你知道Jaco卫吗?”
小鹏道:“知道啊,听过几首歌。”
谈天道:“是这样,我们学院迎新晚会计划邀请他演出,不过今晚在微博上看到有人推测他有绑架女性的嫌疑,心中有点打鼓,想请你帮忙能不看到内部消息。”
小鹏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你把想了解的编辑微信给我,今晚恐怕没空了,明天中午给你答复。”
“好!”谈天心中感激:“谢谢,你空下来了一定要让我请你吃顿饭。”
挂断电话,他便走回寝室洗漱休息,自从到紫衣御史基地锻炼之后,他贪婪地将每一天的睡眠都当做奖励。
翌日,谈天被舍长林嘉肴的闹钟叫醒,跟着众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上课。上午10点半,他终于盼来了简祎鹏的回复:
“Jaco卫的确在警方的嫌疑清单里,但是的确没有任何证据,所以也无法控制他的人身自由。”他接着道:“不过出于职业素养,我还是建议你们防微杜渐,不要邀请他为好。”
谈天内心纠结了几分钟,还是觉得让虚无缥缈的流言影响晚会实在有些不甘,况且经历过赵士程事件,他心中也隐隐认为这些失踪案件恐怕是灵鬼所为。他忖度着,明星塌房的狗血事件他也听说过不少,但那仅限于私人情感方面。谈天理解不了,随便演出一场就能拿近百万费用明星,有什么理由干绑架人口这样疯狂的事情。
他回复小鹏:“晚会就在两天后,已经定下来不好取消了,到时候我会多留意的。”
简祎鹏发了一个“OK”的手势,回复:“行吧,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谈天将小鹏“有嫌疑但没有查到任何证据”的回复转发在外联部三人群里,并道:“我们还是接着推动吧。”
片刻之后,童彤和罗子阳都回复表示同意。
谈天压下心中疑虑,继续一边听课一边考虑与外联部有关的晚会筹备流程细节,随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忘记,连忙打开手机找到久违的小草头像,想了想编辑道:“我们学院的迎新晚会就在这周五晚上,Jaco卫的演出大概20点开始,半个小时,你能过来吗?”
十多分钟过去,雒青回复了一个“点赞”的表情,道:“你搞到票了?”
谈天道:“不难,要帮你占座不?”
雒青道:“不用,我最近有点忙,刚好也计划这周五回姑苏,不过还没订机票,如果赶得及就过去。”
谈天道:“好,你在忙啥?”
雒青道:“打铁。”
谈天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啥?”
雒青道:“我去忙了,下次有机会带你看看。”
谈天道:“好。”
既然晚会议程已经完全敲定,童彤又一次火力全开,自觉让外联部承担起票务和后勤任务,并将任务交给谈天和罗子阳牵头,再分解到7个新部员头上——在谈天住院期间,外联部已经完成招新工作,三位学弟和四位学妹虽然至今还没见过谈天这位“会赚钱”的副部长,却早已被他的各种传闻折服。
谈天自知接下来几天不好再当甩手掌柜,他自觉地向戴教官请假,中午下课后在食堂遇到了久违的周琦教授。
“谈天同学!”周琦手里端着餐盘,站在十米开外叫住谈天:“你等等。”
谈天见到周琦也很惊喜,经过上次与沙天赐交谈,他也很再和这位或许能掌握天师符秘密的老师聊聊。他和舍友交代一句,便端着餐盘去到周琦一桌。
周琦问谈天最近在干什么,谈天回答说在筹备迎新晚会,二人很默契地没有在人流如织的食堂聊起天师符的事,只是飞快地吃完午餐,一同返回周琦的办公室。
周琦照例递给谈天一瓶冰可乐,二人坐定,周琦开门见山道:“谈天,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说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谈天点点头,看着周教授郑重其事的严肃神情,身体不由得也坐正了几分:“您说。”
周琦显然已经酝酿了很久,沉声道:“我有两个女儿,最近病得很厉害,我想了很多办法,还是觉得要请你帮忙。”
谈天一头雾水,但还是耐心听周教授讲下去:“你还记得我三年前加入了联邦科学院考古队吧?”周琦指了指身后的保险柜:“和他们一起发掘出了青铜符饼。”
谈天点头,涉及到身体上青色纹路的秘密,他不由得更加集中精神。周琦慢慢陷入回忆,讲述道:“我的两个女儿一年前在寄宿制学校读高一,那时我从考古队回家,渐渐意识到两个女儿变得有些奇怪。她们原本十分活泼外向,却慢慢变得少言寡语,即便一周一次回家也少了很多交流。”
“那时候我还以为女孩们到了青春期,变得有些敏感,所以没放在心上。然而没过多久我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说她们上课精力很不集中,考试测验成绩也不好。我专门请了一天假去学校了解情况,发现并不是早恋或者校园霸凌之类的原因,而是生病了。”
“生病了?”谈天隐隐觉得十分异常,问道:“两个人一起?”
“对。”周琦叹了口气,眼神也变得黯淡:“她们一开始只是食欲不好、一直睡不够,我就接回家里来照顾。然而大约三个月前,她们变得更加精神萎靡,甚至时不时地晕倒,已经无法离开人。我换了无数家医院、找了许多专家医生,又是化验又是会诊,各种治疗方案都尝试过,但一直没有效果,只能留在医院观察。”
周琦的神色更加沉重,他望着谈天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一周前,她们突然陷入昏迷,怎么样都叫不醒,医生说...医生说基本可以认定为‘持续性植物状态’了。”
二人沉默了半晌,谈天试探性地问道:“周教授,你怀疑这是青铜符饼造成的?”
周琦点头,沉声道:“我在求医无果后,和接触过青铜符饼的十三人都联系了,其中九个人没有遇到任何异常,两个人先后离世,还有两人的经历却和我十分相似:一个是长安地质所的专家,她太太半年后去世,另一个是锦官文物所的专家,她儿子也在半个月前走了,他们离世前都表现出相似的症状:乏力、嗜睡、精神不振甚至神志不清,就像···”
他想了想,道:“就像灵魂渐渐从身体里剥离。”
“这太奇怪了。”周琦的讲述让谈天不由得打个寒颤,他沉吟道:“大部分人没有异常,两人直接受到影响,还有的是身边人受到影响···如果真是青铜符饼的原因,是某种病毒或者···诅咒,那它的原理是什么?”
周琦喝了一大口浓茶,双手不停地互相搓动,皱眉道:“我调查过,这些中招的人年龄都在三十周岁以内。”
谈天试图总结:“也就是说,参与青铜符饼研究的人员都成为了某种病毒携带者,若携带者年龄超过三十岁,这种病毒则会攻击他们身边的人。”他又问道:“周教授,你有没有与这场考古行动的组织单位沟通过,他们是不是正收藏着这款青铜符饼,这么危险的东西,我猜想他们或许已经做过研究。”
“不不。”周琦连忙摆手,他声音低沉:“我听说过联邦内部的一些传闻,他们对这种超出科学常识的时间异常事件非常敏感···我不能冒这种风险。”
谈天看着周琦焦虑不堪地搓着双手,仔细观察才发现后者圆眼镜后的眼眶凹陷、布满血色,额角青筋凸起,原本黑白相间的灰发此时竟又白了几分。他想了想自己手头上的晚会任务,以及下午的课程,抬头向周琦道:“周教授,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不过愿意尽力试一试。”
“好,好。”周琦眼睛顿时明亮了几分,他“腾”地站起,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谈天想到半个月前离世那人的例子,想必这便是周琦如此焦虑的根源,答道:“宜早不宜迟,如果您下午方便,我这就陪您去一趟。”
周琦因为谈天带来的一点点希望而感到兴奋,他立刻驾车带着谈天去往二十公里外的姑苏第二人民医院。然而坐在副驾位置上的谈天心中却不是那么有底气,他答应周琦的原因有二:一来,自己身上的纹路与青铜符饼完全相同,他迫切希望了解更多内情,就必须接触和掌握更多信息;二来,他最近使用木符箓恢复身体和精神愈发得心应手,也想尝试或许能够将之用于治疗。
半个小时后,周琦带着谈天走入住院部11层,推开一间不到20平的特需病房房门。病房内有两张比较紧凑的病床,床边守着一位七旬老人。
“妈。”周琦道:“我带着一个学生过来看看她们,你也下楼走走。”
“奶奶好。”谈天也连忙躬身打个招呼。
老人点点头,朝病房外走去。她白发苍苍,虽年迈但身体看起来还比较硬朗,起身和走路动作十分自然。看到谈天,她皱纹层叠的脸上带上了慈祥的笑容,但仍旧掩盖不住眉目中的忧色。
周琦反锁房门,引着谈天来到两张病床中间过道,叹惋道:“左边是姐姐周朗月,右边是妹妹周寒星。她们是双胞胎,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好在都算懂事,把自己照顾地很好,学习也很用功····”
周琦的声音中逐渐带上了滞涩的鼻音,他不再絮叨,咳嗽一声转向谈天,沙哑着嗓音道:“你看看。”
谈天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两个姐妹,眉头蹙起,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是一对青春靓丽的女孩,同样留着乖学生偏爱的易打理刘海短发、同样有着秀气柳叶眉和长睫毛、同样鼻梁挺俏薄唇丰润。只是现在她们却同样穿着凸显憔悴的条纹衬衫、同样面色惨白嘴唇皲裂脸颊凹陷、同样不知何时就会离开人世。
谈天感觉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晃了晃脑袋,尽量将思绪中的压力纾解掉,心中默默道:我只能尽力尝试帮忙,并没有救醒她们的义务,也没有能力···
谈天向周琦点了点头,他做好了再一次皮开肉绽的准备,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撑开双手对准两个昏迷不醒的女孩。
“木符箓···生命!”
刹那间,撕裂般的痛楚从胸口上方涌入大脑,谈天眼前一黑就要跌倒在地,周琦眼疾手快将他托起。
“谈天!”周琦急切地呼唤。
十几秒后,谈天的意识逐渐恢复,他撑着床板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感觉到头晕目眩意识混乱,胸前的痛楚阵阵袭来,大片衣服已被血液浸透。
周琦见此情形顿时慌了手脚,他磕磕巴巴道:“谈···谈天,你这是···”此刻他余光又瞥见周寒星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两下,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呼喊道:“寒星、寒星,你···”
半分钟后,周琦透过眼眶中涌出的泪花,看到寒星和朗月的眼睛慢慢睁开,嘴唇翕张,声音沙哑微弱,听在周琦耳中却却犹如天籁:“爸爸。”
周琦顾不上太多,轻轻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脸蛋,赶忙转向谈天,起身道:“你坚持一下,我这就去找医生过来!”
后者咬紧牙齿忍着疼痛,拉住周琦的袖筒,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周教授,别忘了我们要保守秘密,不用医生,我背包里都带着。”
周琦打开谈天的背包,在内袋中翻出一瓶碘伏、一包大棉签,一包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为防止伤口二次撕裂,他找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将谈天的长袖T恤从背后剪开、拨下,看到了布满全身的奇异青纹和触目惊心的胸前裂口。
原来使用五行力量的代价这样沉重,周琦暗自心惊,看向谈天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异、慨叹与感激。
“这样就行吗?”周琦帮助谈天将伤口消毒、缠上纱布又用胶带粘牢,担忧道:“我看伤口不算浅了,找外科医生缝合一下会快恢复,留疤也不那么明显。”
谈天却摇摇头,几十次的愈合经验告诉他不用为之担心:“没事的,也许是这些青色纹路的作用,伤口恢复很快,而且完全看不出痕迹。”
周琦为谈天包扎好,找了一件放在病房里的备用衬衫帮他穿上,又将沾血的衣服收拾妥当,便请来了女儿们的主治医生。
医生惊讶于朗月与寒星的突然苏醒,却仍旧检查不出症结所在,只能将之归结于奇迹。但经过检查与交流,发现二人虽然恢复意识,但却只能表达基本生理需求,仍然神情呆滞无法表达情感——退回到了一个月前的状态。
不过对于了解其他相似经历者情形的周琦来说,这已经足以令他长舒一口气。
医生给病人开了三天的营养液,又交代护士务必监控好女孩们的身体状况,告诉周琦若是恢复进度良好,五天之后应该可以出院了。
坐在角落里的谈天看着周琦眉眼间的阴郁渐渐纾解开,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和喜悦,他心中一阵恍惚,身在医院之中突然泛起一个离谱的念头:或许他不必深究五行符箓的奥秘,可以考一个职业资格证,然后凭借木符箓当一个医生,处理一些简单的外科病症,平平淡淡地过小日子。
他将这个光怪陆离的念头抛在脑后,待医生离开之后,对周琦说:“周教授,既然天师符确实有效,我可以下次再请一个朋友过来看看。”
周琦大喜,上前轻轻拍了拍谈天的肩膀,目光闪亮:“好、好,谢谢你谈天,谢谢你!”他隐隐猜到谈天已有自己的人脉,但他知道自己不该牵扯太深。
谈天连连摆手:道:“举手之劳,这也是在帮我自己。”
说罢,他让后者留在医院陪女儿,自己打车返回学校。